第二天一早,蘇清曼把四隻樣品瓶擺在檢測台上。
第一隻,是前一晚自製材料的留樣。
第二隻,來自設備空白測試。
第三隻,是沒有經過預處理的主原料。
最後一隻,來自瀾川送來的三百公斤現貨。
周衡站在她身後,看著儀器屏幕上的四條曲線。
「先看雜質峰。」
蘇清曼調高解析度,把幾條曲線疊在一起。
設備空白和主原料的曲線很乾淨,第一隻樣品在中段多出一個尖峰,瀾川現貨也有同樣的位置,只是幅度低了一截。
陳立盯著屏幕。
「這就能確定是他們的粉體?」
「還差一個對照。」蘇清曼把第三隻樣品放進檢測倉,「預處理粉體的單獨樣本。」
這個樣本來自前一批採購,剩下的量已經不多。檢測開始後,屏幕上的尖峰和第一隻樣品完全重合。
蘇清曼停下手裡的筆。
「來源鎖住了。」
技術負責人湊過來。
「設備腔體排除?」
「排除了。主原料也排除了。」
周衡看向陳立。
「聯繫供應商,要預處理記錄和粉體來源。」
陳立立刻撥了電話。
對方接得很快,聽完問題後,語氣客氣得像提前準備過。
「檢測方法不一樣,出現峰值很正常。你們自己的設備也可能有偏差。」
「把處理記錄發過來。」陳立說。
「這個涉及上游工藝,不能外傳。」
「那粉體批次呢?」
「批次可以確認,具體來源要走內部流程。」
陳立按下免提,看向周衡。
周衡拿過電話。
「給你們半小時,把批次、處理日期和檢測結果發來。」
「周總,大家都在按流程做事。」
「我也按流程做事。材料出了異常,先隔離,再追來源。」
「你們手裡的現貨還在,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麼緊張。」
周衡看了一眼旁邊的三百公斤現貨。
「現貨留給首批交付。異常粉體,單獨封存。」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只剩下忙音。
陳立放下電話。
「他們不會給。」
「那就按不給處理。」周衡說,「把預處理粉體全部隔離,別再往自製線里加。」
蘇清曼把樣品標籤重新列印出來。
「第一批材料的雜質峰,和瀾川現貨里的趨勢一致。濃度雖然不同,來源應該在同一個預處理環節。」
周衡點了點頭。
「成品電解質被卡住以後,他們連半成品也要控制。」
陳立拿出新的供應商名單。
「青禾願意賣工業級基礎粉體,但不提供預處理工藝。東嶺粉體可以供貨,批次穩定性還沒驗證。」
「先把兩家的樣品都拿回來。」
「如果基礎粉體的粒徑也不穩定呢?」
「那就自己處理。」
陳立看著他。
「從基礎粉體開始,得多走多少步?」
「多走幾步,總比把命門交出去強。」周衡說,「每一步都能檢測,才知道問題落在哪。」
許嘉寧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資金安排表。
「研發費用還能撐兩輪試製。」她把表遞給周衡,「工資、設備維護和家庭安全資金都留著,別動。」
陳立接過話。
「兩輪夠嗎?」
「不夠也得先做。」周衡說,「先把能驗證的路線跑出來。」
中午,青禾和東嶺的基礎粉體送到衡星。
蘇清曼先做純度、含水量和粒徑檢測,陳立把兩家材料分成不同批次,貼上顏色不同的標籤。
第一輪對照結果很快出來。
青禾的純度較高,粒徑分布卻偏寬;東嶺的粒徑更集中,雜質含量略高。
技術負責人看完報告。
「兩家都能用,但都得先處理。」
「先用青禾的做第一輪。」周衡說,「純度的底線先守住。」
材料線重新排了設備順序。
球磨、乾燥、篩分和密封轉移被拆成三個窗口,中間增加兩次取樣。每批粉體都留一份原始樣,方便和處理後的結果對照。
第一輪純化在下午開始。
蘇清曼把粉體分成粗、中、細三個區間,技術負責人調整球磨裝料量,乾燥設備則按新的溫度曲線運行。
晚上九點,第一輪樣品出爐。
含水量和純度都達到要求。
「看起來成了。」陳立說。
壓片測試的結果很快出來。
局部密度不均,界面阻抗仍然偏高。
「怎麼又是阻抗?」陳立看著曲線,「粉體已經達標了。」
蘇清曼放大粒徑分布圖。
「看尾部。」
曲線右側有一段拖尾,粗顆粒比例超過了控制範圍。
「這些粗顆粒壓進去以後,局部接觸會變差。低倍率還能撐住,循環次數一上來,界面缺陷會被放大。」
投資方代表剛好走進來。
「低倍率能跑,就先做車輛驗證。」
周衡抬頭。
「哪一批?」
「這一批。」
「不行。」
投資方代表皺眉。
「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星瀚的驗證窗口已經排出來了。」
「材料曲線沒過。」周衡把報告推給他,「拿去上車,等問題變成整車故障,時間只會更長。」
「可你們現在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更不能把失敗樣品送出去。」
周衡在報告上寫下「隔離,重新處理」。
技術負責人拿起樣品瓶。
「每次球磨裝料量再降三成,篩分時間加長。乾燥結束後,轉移必須在密封箱裡完成。」
「設備輪班怎麼排?」陳立問。
「按八小時輪班。」技術負責人說,「人可以換,流程不能亂。」
周衡點頭。
第二輪處理從凌晨開始。
這一次,原料換成東嶺粉體,球磨裝料量降低,篩分分成兩次完成。乾燥結束後,粉體直接進入密封轉移箱,中途沒有打開箱門。
蘇清曼守在檢測台旁,記錄每一段時間和溫度。
「含水量在範圍內。」
她看著雜質檢測結果,聲音稍微放鬆了一點。
「異常峰沒了。」
技術負責人立即拿起第二份樣品。
「粒徑呢?」
「尾部收窄了。」
壓片和電化學測試接著進行。
界面阻抗曲線往下落,終於進入實驗室放行範圍。
檢測區里沒人歡呼,大家都盯著重複樣。
第一份合格,第二份合格,第三份的曲線也沒有明顯偏離。
陳立這才長出一口氣。
「可以擴大批量了吧?」
「先別急。」周衡說,「現在只有兩公斤。」
陳立看了看旁邊的樣品箱。
兩公斤材料,連五萬套訂單的一個零頭都算不上。
蘇清曼補了一句:「而且高倍率循環還沒跑完。」
周衡把樣品箱封好。
「材料達到實驗室放行線,可以進入獨立驗證。量產線先別碰。」
下午,郭遠打來電話。
「周總,後續驗證材料什麼時候能給?」
「兩公斤已經出來了。」
「自製的?」
「對。指標達到實驗室要求,但還要做第三方和星瀚內部驗證。」
郭遠沉默了片刻。
「原料來源、批次記錄和純化過程,能一起給嗎?」
「可以。」
「驗證結果按誰的標準算?」
「雙方標準都做,第三方再做一份。結果放在一起看。」
郭遠笑了聲。
「你們把路堵得挺嚴。」
「材料這東西,少看一份數據,後面就可能多一輛問題車。」
電話掛斷後,蘇清曼把兩公斤樣品分成三份。
一份送第三方,一份交星瀚,一份留在衡星。
她貼好標籤,忽然停了下來。
「高倍率循環的界面阻抗,還有一點點上升。」
周衡看向屏幕。
「幅度?」
「暫時不大,但方向一致。」
「可能是什麼原因?」
「材料本身已經穩定,問題可能出在電解質和正極界面匹配。」
周衡把三隻樣品箱分別推到桌邊。
「先送出去。」
陳立問:「不等高倍率循環結束?」
「第三方和星瀚的測試也要做。誰的數據都不能替代另外兩份。」
倉庫里,三百公斤現貨依舊單獨碼放。
自製材料只有兩公斤,卻代表衡星第一次把關鍵預處理環節握在了自己手裡。
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