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三隻灰色樣品箱擺在衡星的會議桌上。
每隻箱子只有巴掌大小,外面貼著同一批次編號,封條上蓋了衡星、星瀚和第三方檢測機構三家的章。箱子旁邊放著稱量記錄、溫度記錄和一張測試條件確認單,連封條上的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陳立拿起最上面的確認單,逐項念了一遍。
「純度、含水量、粒徑、離子電導率,先做材料檢測。單體電芯做常溫循環、快充和高倍率放電。每項測試的原始曲線,今天晚上八點前同步。」
郭遠坐在桌對面,手裡轉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還有一條。」
他看了一眼周衡。
「三邊都按同一批樣品做。哪邊先出好看的結果,不能拿來壓另外兩邊。只要有一方發現異常,整包集成先停。」
陳立眉頭一跳。
「郭總,整包集成一停,星瀚那邊的時間表要往後挪。」
「我知道。」郭遠把筆放下,「車要上路,時間表得給安全讓位置。」
周衡拿過確認單,在最後一欄簽了字。
「按這個來。數據回傳前,任何人都別改測試條件。」
蘇清曼站在儀器旁,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針織衫,長發束在腦後,眼睛下方有一點熬夜後的淡淡青色。她把三隻箱子的編號拍照存檔,又抬頭補了一句:
「樣品剩得不多,重複測試要先排好。誰拿哪一份,得記錄到分鐘。」
許嘉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排班表。她穿著利落的深色西裝,頭髮簡單地挽在頸後,清秀的臉上看不出多少疲憊,語氣卻比平時更硬。
「我已經排好了。材料檢測和電芯測試分兩組,八小時輪換。今天晚上到點換班,誰都別跟我說再守一會兒。」
陳立苦笑。
「嫂子,這麼關鍵的時候,真不熬?」
「關鍵時候更不能靠一個人熬。」許嘉寧把排班表拍在桌上,「工資照發,超時按規定記。數據要是靠困出來,出了問題誰負責?」
周衡看了她一眼。
「聽她的。」
三隻樣品箱分別被送上車。
第三方檢測機構在羊城,星瀚的驗證中心在海城,衡星內部的樣品則直接進了自己的檢測室。上午九點,三邊同時開封,視頻記錄也同時開始。
下午一點,第三方的初步數據先傳了回來。
蘇清曼把報告投到大屏幕上。
純度達到放行線,含水量低於內部控制值,粒徑分布收窄,離子電導率也穩定在目標區間。那條曾經出現在第一批材料上的異常雜質峰,整張圖上都找不到。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陳立先咧開嘴。
「這回總算能鬆口氣了吧?」
技術負責人把報告列印出來,轉身貼到材料線旁邊,動作輕得像怕把那幾個數字碰掉。
投資方代表也在視頻會議里露了頭。
「有第三方報告,宣傳口徑可以先定下來。自製材料合格,這句話總能說吧?」
周衡翻到報告最後一頁。
「可以說基礎指標通過。」
「差不多一個意思。」
「差得遠。」周衡把頁面放大,「樣品只有兩公斤,測試項目還沒跑完,報告寫的是實驗室放行,距離量產認證還差得遠。對外怎麼說,按這幾個字來。」
投資方代表卡了一下,隨後乾笑。
「周總,你這張嘴,真是一點空子都不給留。」
「留了空子,車就會替我們補。」
郭遠沒有接這句玩笑。他盯著屏幕上的數據,點開星瀚剛傳來的單體測試曲線。
常溫循環的曲線很穩,低倍率充放電也沒有異常。到了高倍率快充,前幾十個循環依舊漂亮,隨後界面阻抗開始一點點往上爬,電壓平台出現了輕微偏移。
陳立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又是這條曲線?」
「星瀚那邊的結果。」蘇清曼說,「他們剛把原始數據發過來。」
周衡看著曲線,沒有馬上開口。
郭遠把畫面切到自己那邊。
「低倍率沒問題,高倍率出現同方向變化。我們已經暫停小型電池包集成,先等你們把原因說清楚。」
技術負責人皺眉。
「會不會是星瀚的夾具壓力不一致?」
「我讓他們換過夾具。」郭遠回答,「同一批樣品,換了兩套設備,結果差不多。」
蘇清曼已經轉身去取第二份樣品。
「我們再做一遍。設備重新校準,夾具換新的,操作員也換。」
周衡點頭。
下午四點,衡星內部複測開始。
測試員把樣品裝進手套箱,蘇清曼守在旁邊記錄每一次加壓和裝配時間。周衡坐在玻璃牆外,一直盯著屏幕上的循環計數。
第十六個循環,曲線還在原位。
第三十個循環,阻抗出現輕微抬頭。
第四十七個循環,抬頭幅度和星瀚那條線重合了一截。
陳立站在後面,低聲說:「真讓它們對上了。」
周衡拉過椅子,靠近屏幕看了一會兒。
「把壓片壓力、熱處理溫度和正極批次列出來。」
技術負責人很快把記錄調出。
「粉體批次相同,正極是星瀚上周送來的那批。壓力和熱處理都在控制區間。」
「把第三方的原始曲線再要一份。」
陳立立刻聯繫對方。
半小時後,第三方負責人發來完整數據。那條阻抗上升曲線的斜率更緩,卻依然朝著同一個方向。
三套設備,三組操作人員,三份樣品,結果全都碰到了同一道門檻。
郭遠沉默了片刻。
「周總,我可以把材料基礎指標寫進驗證報告,但小包集成繼續停。高倍率還沒過,星瀚不敢把它放進車裡。」
「應該停。」周衡說。
陳立回頭看他。
「周總?」
技術負責人問:「要不要先把壓力往上調?」
「可以試,但只做一條路線。」周衡拿起白板筆,「三組一起跑。」
他在白板上寫下三行字。
第一組,降低壓片壓力,觀察界面應力變化。
第二組,增加柔性緩衝層,改善循環時的接觸狀態。
第三組,調整熱處理溫度和保溫時間,重新找窗口。
郭遠看完白板。
「七天,能拿出結果嗎?」
陳立脫口而出:「這也太緊了。」
蘇清曼看著三行參數,算了幾秒。
「三組並行,樣品量夠用。七天可以做出第一輪結果,能不能放行得看現場數據。」
郭遠點開一份新的測試安排。
「那就七天。下一批樣品送到星瀚,材料、單體和小型電池包都在現場做。衡星自己測出來的結果,只能當一部分依據。」
周衡沒有猶豫。
「星瀚把正極批次、裝配壓力和熱處理記錄一併給我們。條件全攤開,誰也別拿缺數據當解釋。」
「可以。」
許嘉寧把排班表重新攤開。
「七天測試,按八小時輪換。需要加班的,提前報,按規定算。誰敢連續熬夜,我先把他從實驗室拎出去。」
陳立小聲嘀咕:「嫂子這句話,比客戶的暫停通知還嚇人。」
許嘉寧抬眼看他。
「聽見了就好。」
周衡把剩餘材料分成三組,每組貼上不同顏色的標籤,另留一份原始對照樣。
蘇清曼接過樣品盒。
「我負責第二組緩衝層,技術負責人跑熱處理,第一組壓片壓力交給陳立盯著。」
「我盯參數可以,別讓我盯通宵。」陳立說。
「輪到你就下班。」周衡說,「研發線和交付線分開,首批兩千套繼續用現有庫存,別拿新方案去冒險。」
晚上九點,郭遠又發來一份現場測試清單。
周衡打開文件,目光停在最後一項。
高倍率連續快充後,立即進行滿載爬坡。
這已經繞過了實驗室里那些溫和的條件,直接把材料推到車上最難受的工況里。
陳立湊過來,臉色發苦。
「他們這是把電池往極限上按。」
「客戶要的是能跑的車。」周衡合上電腦,「三份報告只能證明我們沒騙人,客戶現場才決定他們敢不敢用。」
他把三組樣品推到蘇清曼面前。
「明天開始,按三條路線一起做。」
實驗室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七天倒計時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