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風比鵬城硬一些。
三隻樣品箱抵達星瀚驗證中心時，箱體外層已經落了一層細灰。陳立先沒急著搬，蹲在車旁檢查溫度記錄、運輸震動條和封簽編號。
「A、B、C，三組都在。」
他拿著清單，對照著箱上的標籤。
「原始對照樣也在，封條沒有動過。」
星瀚測試主管站在旁邊，四十歲上下，袖口挽到手肘，手裡夾著一塊平板。
「進了測試區，設備和正極批次都按你們確認的來。中途誰要改參數，先在群里說明。」
周衡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兩輛測試車。
「車是同一批次？」
「同一批次，同一條產線出來的。」測試主管點頭，「一輛裝A組，一輛裝B組。C組先做單體，整包等結果。」
郭遠從門口走過來，外套上還沾著路上的雨點。
「還有六天。」
他沒有寒暄，開口就把一份排產表遞給周衡。
「第二批八千套還壓在這張表上。現場能過，排產照走；現場過不了，先停。」
陳立接過排產表，視線在八千這個數字上停了一下，手指把紙角捏出了褶皺。
周衡接過筆，在現場白板上寫下一行字：先保數據，再搶時間。
「這句話什麼意思？」測試主管問。
「每一條曲線都留原始文件。誰覺得結果不好看，先找原因，別先找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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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曼抱著文件夾走進來。她換了一件淺藍色襯衫，長發紮成低馬尾，白淨的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眼神依舊很穩。
「三組樣品的壓力、緩衝層和熱處理記錄都在這裡。每個樣品都有獨立編號，取樣時間也標了。」
許嘉寧的語音從群里傳出來。
「現場輪班表我發群里了，八小時換一次。臨時加班先報，別等到第二天才補。」
陳立按下語音回覆：「嫂子，客戶這邊都把排產壓到脖子上了。」
「排產壓的是合同，熬夜壓的是人。」許嘉寧回得很快，「兩件事別混在一起。」
周衡收起通訊設備。
「進場。」
上午十點，三組材料同時開始檢測。
A組降低了壓片壓力，初始界面阻抗最低，壓實密度卻比原始對照樣低了一截。B組加入了柔性緩衝層，循環曲線最平，單體能量密度少了幾個百分點。C組調整了熱處理溫度和保溫時間，材料密度最漂亮，三份重複樣里卻有一份出現輕微波動。
測試主管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A組起步最好，快充先上它。」
蘇清曼把另一張曲線推到他面前。
「這只是剛裝出來的阻抗。熱積累還沒開始，起步快不能代表後面穩。」
「總得先選一個。」
「三組都得跑。」周衡說，「客戶要的是能跑的車，材料展板解決不了問題。」
測試主管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視頻會議里，投資方代表恰好上線。
「三組數據有沒有能直接拿去宣傳的？」
陳立把三張原始曲線拖進共享文件夾。
周衡說：「現場還沒跑完，誰也別先替電池領獎。」
對方沉默了兩秒，乾笑著說：「周總，話不用說得這麼滿。」
「那就等數據自己說話。」
下午兩點，三組單體都完成了常溫循環。
A組高倍率充電速度最快，B組溫升最低。C組的阻抗上升幅度偏大，重複樣差異卻比早上的數據小了許多。測試主管最後拍板，用A組和B組做小型電池包，C組繼續留在單體架上。
四點十分，兩輛測試車駛進封閉場地。
車廂里裝滿配重，胎壓、冷卻液溫度、路面坡度和環境溫度逐項確認。蘇清曼在車旁貼好數據採集標籤，陳立拿著相機把每個接頭拍了一遍。
「兩輛車都開始錄了嗎？」周衡問。
「錄了，三方共享表已經開。」蘇清曼頭也沒抬，「車輛狀態、充電電流和電池溫度同步。」
郭遠站在隔離線外。
「充完就爬，不靜置。」
周衡點頭。
第一輪高倍率充電從四點半開始。
A組車的電量上漲更快，充電樁功率曲線也更乾淨。B組車慢了一點，電池溫度卻始終壓在較低區間。
充電結束，測試主管剛想讓司機出發，周衡抬手攔住他。
「先看一次末段曲線。」
「清單寫的是充完就走。」
「我知道。看完只要十秒。」
蘇清曼把兩條溫度曲線疊到一起。A組在充電結束後仍有一小段上揚，B組的曲線已經開始回落。
周衡盯著那段上揚看了兩眼。
「按清單走。兩輛車一起上坡。」
測試車駛入坡道。
起步階段，兩輛車都很穩。滿載狀態把車身壓得更低，電機聲比空載時沉了一些。坡度升到十二度時，A組車的儀表突然跳出黃色提示。
電池管理界面顯示，七號單體電壓偏差超過預警值，動力輸出進入保護區間。
司機立刻鬆開加速踏板。
「要不要降功率把這段跑完？」測試主管抓起對講機，「只差最後兩百米。」
郭遠看向周衡。
周衡已經走到車旁。
「靠邊，停車。」
「周總，降功率還能把坡爬完。」
「我說停車。」
司機踩下制動，車輛停在坡道中段。周衡讓人斷開高壓迴路，確認車輛溫度沒有繼續上升，才把車鑰匙交給陳立。
「時間、坡度、荷載、七號單體曲線，全都封存。現場照片一張別漏。」
陳立轉身就跑，剛跑兩步又回頭。
「B組還繼續嗎？」
「先停十分鐘，數據保存完再說。」
測試主管皺著眉。
「車沒冒煙，系統也沒跳故障碼。這個預警可能只是控制策略太敏感。」
周衡看向儀表。
「敏感也得有原因。把問題壓下去，下一輛車就可能替我們把原因抬出來。」
郭遠沒有阻攔。
「按他的做。」
投資方代表在視頻里急了。
「這個工況本來就偏極端，能不能先標記成邊界外？」
周衡抬起頭。
「測試清單是你們和星瀚一起確認的，連續快充後滿載爬坡寫得很清楚。車跑出預警，再把條件挪走，數據就沒有意義了。」
對方張了張嘴，最後把視頻關掉。
蘇清曼把快充結束到預警出現前的曲線調了出來。
「A組溫度在充電末段還沒落下來。車輛爬坡後，接觸電阻開始慢慢往上走，七號單體的電壓偏差跟著擴大。」
她把B組的曲線放在旁邊。
「B組同一段時間溫度在回落，阻抗變化很小。」
測試主管看著兩條曲線。
「A組初始阻抗更低，快充也更快。現在只是載荷和坡度把溫度推高了。」
「這句話只能解釋現象。」周衡說，「還沒解釋為什麼偏差集中在七號單體。」
蘇清曼調出裝配記錄。
「七號單體的位置靠近邊緣，A組低壓片後，初始接觸更好。熱循環以後，局部收縮留下的餘量也更大。」
陳立抱著相機回來，額頭全是汗。
「停車時間、坡度、載荷和溫度都拍了，原始文件也傳完了。」
周衡接過相機，看了一眼最後一張照片。
「A組整包先封存，別拆。」
測試主管愣住。
「不先換一個電池包複測？」
「換了就少一份證據。」
郭遠點了點頭。
「整包留在星瀚，等你們的人一起拆。」
周衡收起記錄板。
「三組數據都帶回去。A組的異常不能靠更換樣品解決。」
天色暗下來時，許嘉寧發來消息。
「今晚誰值班？」
周衡回：「蘇清曼和陳立，八點換班。」
「現場臨時加班記清楚。別讓他們守著一輛出預警的車熬到天亮。」
他抬頭看向仍亮著的測試大廳。
「收到。」
郭遠把新的測試安排遞過來。
「B組明天做兩次連續快充、兩次滿載爬坡，再加一次低溫啟動後的快充。四十八小時內拿不出能過的結果，第二批八千套先停排。」
陳立的臉一下繃緊。
「又加條件？」
「車主不會只在實驗室里開車。」郭遠說，「我得對他們負責。」
周衡沒有接排產表，只盯著被封存的A組電池包。
「這次先別急著選最好的，先把最容易出事的位置找出來。」
蘇清曼拿著拆解申請走過來。
「申請已經開了。」
周衡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明早拆七號單體。」
封存箱的透明觀察窗後，七號單體安靜地躺著。周衡借著燈光看見壓片截面邊緣有一圈不規則的接觸帶，範圍比曲線暴露出來的還要窄。
問題沒有散在整塊電池裡，它藏在一個更小的位置。
而四十八小時，已經開始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