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星瀚拆解間的門已經關上。
A組整包放在防靜電台上，外面的封條、停車記錄和溫度曲線整齊擺在旁邊。周衡、蘇清曼和陳立站在台前，郭遠和測試主管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的動作。
陳立拿起相機，對著封條連拍三張。
「編號沒錯，七號單體還在原位。昨晚封存以後，箱門開過一次，是星瀚保安巡檢，時間和記錄能對上。」
測試主管推門進來。
「拆解過程全程錄像，樣品切開後，衡星和星瀚各留一份。」
「可以。」周衡點頭，「先把高壓迴路確認一遍。」
蘇清曼已經戴上手套。她把長發挽在腦後，白皙的側臉被防護面罩擋住一半，眼神盯著儀器上的讀數。
「電壓歸零，殘餘電荷也放完了。」
陳立看著台上的電池包，小聲問：「周總，真要在這兒切？」
「問題出在車上，答案也得從車上取。」
拆解刀沿著模組邊緣緩慢推進。
外殼打開後，七號單體被單獨取出。它的表面沒有燒蝕痕跡，隔膜和集流片也保持完整。蘇清曼把電芯固定在切割架上，先切中心，再切靠近邊緣的位置。
第一刀落下，屏幕上的顯微圖像只有均勻的灰白色。
第二刀切到邊緣時，畫面里出現了一圈顏色更淺的帶狀區域。
陳立往前邁了一步。
「這就是接觸帶？」
「寬度兩點六毫米，中心區域沒有。」蘇清曼把圖像放大，「邊緣密度比旁邊低，界面有輕微收縮。」
測試主管皺起眉頭。
「切割時受力，會留下這種痕跡。」
周衡沒有爭辯，只讓陳立把備用的A組單體拿過來。
同樣的刀具，同樣的切割速度，同樣的位置。
備用單體的截面很快出現在屏幕上，邊緣平整，顏色和中心一致，沒有那圈淺色帶。
蘇清曼抬頭看向測試主管。
「拆解應力已經排除了。」
測試主管沒再說話。
周衡把七號單體的照片和昨天的曲線放在一起。
七號單體的位置靠近模組邊緣，車輛爬坡時，溫度在快充結束後仍然上升。接觸電阻從那一刻開始抬頭，隨後才出現電壓偏差。
「材料本身沒散，先壞的是邊緣這一圈。」
「更準確地說，是熱循環以後接觸沒跟上。」周衡說。
蘇清曼調出壓片過程的壓力記錄。
「A組初始壓力比原始對照低百分之八。中心位置達標，邊緣壓力下降得更快。剛裝好時阻抗低，溫度起來以後，邊緣收縮餘量被放大。」
測試主管翻了翻記錄。
「那就把壓力調回原值。」
「原值會讓初始界面阻抗回去。」周衡指向B組數據，「A組追求低阻，邊緣留下餘量。壓力往上調，低阻優勢又沒了。只調壓力，問題會從一頭挪到另一頭。」
視頻會議里，投資方代表又上線了。
「A組快充速度還是最快，這個結果可以先寫進材料介紹。」
周衡讓陳立把兩張截面照片拖進共享文件夾。
「把預警曲線一起發。」
投資方代表愣了一下。
「周總，宣傳材料不用放這麼細。」
「那就先不發。」
他關掉共享頁面，繼續看拆解圖。
「半張結果，誰都能講出好聽的故事。」
許嘉寧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現場費用我算過了，人工、住宿和重複測試，兩天已經超過預算。剩下的材料只能做幾組小樣，別再同時開十條路線。」
「夠做多少？」周衡問。
「按你們現在的計劃，最多六隻單體，再加一隻小包。」
周衡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三組參數。
「先等B組結果。」
上午九點，B組測試車開始第一輪連續快充。
電池溫度比A組低，充電功率雖然慢了一點，卻一直保持穩定。充電結束後，車輛直接駛入坡道，滿載通過十二度和十五度兩個坡段，七號單體沒有出現電壓跳變。
測試主管看著曲線。
「第一輪過了。」
陳立剛要笑，周衡抬手指向計數器。
「第二輪。」
第二輪快充沒有停，車輛再次進入坡道。電池溫度依舊平穩，界面阻抗只出現輕微抬升，距離預警線還很遠。
陳立長出一口氣。
「這回穩了吧？」
郭遠把驗收表翻到最後一頁。
「低溫啟動還沒做。」
測試場地旁邊有一間低溫庫。B組車輛在裡面靜置到指定溫度，司機啟動後，儀表沒有亮起異常提示。
陳立剛想說話，充電功率突然從目標值降了下來。
測試主管看著屏幕。
「功率限制，系統在保護界面。」
「電壓跳了嗎？」郭遠問。
「沒有。」
「那為什麼降？」
蘇清曼把溫度和阻抗曲線同時調出。
「緩衝層把熱循環接觸穩住了，但低溫下界面阻抗上升。系統為了保護電芯，把充電電流壓低。」
她指向旁邊的計時器。
「達到同樣電量，時間多了三十七分鐘。」
測試主管的臉色沉下來。
「安全過了，補能慢一點也能接受。」
「星瀚的運營車一天要跑多少趟？」郭遠看著他，「每輛車多占三十七分鐘，排班怎麼排？司機等不等？續航少了幾個百分點，路線要不要改？」
沒人接話。
郭遠把驗收表合上。
「B組可以保留，單獨量產不行。我要的是能跑、能充、能按計劃出車。」
陳立看向周衡。
「那八千套？」
「繼續停。」郭遠說。
周衡拿起白板筆，擦掉原來的三組編號，在中間重新畫了一條線。
「壓力不取A，也不回原始值，取中間區間。B組緩衝層保留，但厚度減半。熱處理採用C組窗口，把邊緣收縮壓下去。」
測試主管皺眉。
「三個變量一起動，後面出了問題，責任怎麼分？」
「現在三條單路線都有硬傷。」蘇清曼說，「繼續一條一條跑，材料不夠，時間也不夠。混合做可以，但必須留B組和原始對照，參數一項一項記。」
周衡在白板上寫下三個數字。
「中壓片，薄緩衝層，C組熱處理。」
陳立打開材料清單，數字算了兩遍。
「只夠六隻單體，一隻小包。兩隻得留給星瀚，衡星自己只能留四隻。」
「那就別浪費。」周衡說。
許嘉寧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我已經重新排班了。白班裝配，晚班熱處理和記錄，八小時換人。誰要臨時加班，先把時間和原因填上。」
陳立小聲說：「嫂子，六隻電芯也要這么正式？」
「越少越要記清楚。出問題以後，沒人能靠猜把它補回來。」
郭遠看著白板上的三項參數。
「星瀚給最後一輪現場窗口。樣品到了，連續快充、低溫啟動和滿載爬坡全部做，少一項都不算通過。」
「可以。」周衡說，「但A組接觸帶的原始照片和B組低溫功率曲線，要跟測試報告一起存檔。」
「我會簽。」郭遠回答，「前提是你們別把混合方案提前說成成品。」
下午，第一隻混合電芯裝配完成。
中壓片壓力讓壓實曲線變得平滑，薄緩衝層沒有把能量密度拉得太低，C組熱處理後的邊緣溫度下降也比A組快。
蘇清曼看著初始阻抗。
「落在A、B兩組之間。」
陳立剛想伸手去拿樣品，周衡按住了他的手。
「先跑預循環。」
第一隻電芯的曲線很平。
第二隻電芯裝上測試架後，壓力曲線在低倍率預循環中突然向上彈了一下，持續時間不到一秒，隨後恢復正常。
蘇清曼盯著屏幕，眉頭慢慢擰緊。
「這一下不該出現。」
測試主管問：「設備抖了一下？」
「設備記錄沒有抖動。」她把前後兩段曲線放大，「回彈幅度不大，但形狀和A組接觸帶的壓力變化不一樣。」
周衡把六隻樣品的編號表拿過來。
「全部封存，逐只覆核。」
陳立看著只剩六行的清單，喉結動了一下。
「六隻都要查？」
「一隻出現，六隻都得查。」周衡說，「能過一次，只能說明它醒著。我要看它連續跑完。」
夜班交接準時開始。
許嘉寧在群里發出最後一條提醒：按時換班，記錄完整，禁止把疲勞寫進測試結果。
測試台上，六隻混合電芯依次亮起指示燈。四十八小時的倒計時還沒結束，新的曲線已經先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