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交接剛結束，第二隻混合電芯的壓力曲線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持續了零點八秒，幅度比前一次低，卻出現在完全相同的加載位置。蘇清曼把兩條曲線疊在一起，紅色的回彈線像一根細刺，扎在平滑的壓力平台上。
星瀚測試主管站在屏幕邊。
「夾具熱漂移。」
他指了指旁邊的溫度記錄。
「夜裡溫度降了，傳感器偶爾會抖一下。先把剩下幾隻跑完，四十八小時快到了。」
周衡伸手按下暫停鍵。
「全部停。」
陳立剛把第五隻電芯放上測試架，聽見這句話，手停在半空。
「現在停，剩下的樣品還夠做覆核嗎？」
「夠做排除。」周衡拿過記錄表，「先加一套壓力傳感器，再做空載夾具和B組對照。」
測試主管皺眉。
「每多跑一項，就少一段連續測試時間。」
「查錯用的是時間，帶著錯跑上車，賠的是訂單和車主。」
周衡讓陳立把六隻電芯重新編號，原來的二號和五號貼上紅色標籤，其餘四隻貼藍色標籤。蘇清曼把第二套傳感器固定在壓片台另一側，陳立則把一隻空載夾具放進測試位。
空載夾具先跑。
壓力平台從零緩慢升到設定值，曲線一路平直，溫度變化也在正常範圍內。B組對照電芯接著上架，加載、保壓、卸載，三段曲線沒有任何突起。
測試主管看著屏幕。
「傳感器和夾具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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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沒有說話。
紅色標籤的第二隻混合電芯被重新裝上測試台。
壓力剛進入中段，曲線再次向上彈了一下。第二套傳感器同時抬頭，時間點精確重合。
陳立的臉色變了。
「這回還算設備抖嗎？」
測試主管沒有接話。
第五隻電芯隨後上架。
同樣的加載階段，同樣的短促回彈，只是幅度比第二隻低了一點。藍色標籤的第一隻和第三隻連續通過，第四隻在壓力平台上出現輕微遲滯，卻沒有向上彈起。
蘇清曼把六隻曲線排在一起。
「異常只出現在二號和五號，而且出現時間相同。」
周衡看向她。
「查共同點。」
蘇清曼取下兩隻電芯的邊緣截面記錄，又調出塗層厚度、壓片速度和保壓時間。
「二號和五號的邊緣緩衝層都略厚，壓片加載速度也是六隻里最快的。保壓時間少了十六秒。」
測試主管反應過來。
「薄緩衝層被快速擠到邊緣，保壓沒吃透，卸載前發生局部回彈。」
「對。」蘇清曼把壓力曲線放大，「回彈的位置和邊緣厚度變化重合。」
周衡拿起白板筆，在三個參數旁邊各畫了一道線。
「中速加載，延長保壓，邊緣塗層設下限。」
投資方代表從視頻會議里冒出來。
「保壓時間再增加，單只電芯的節拍會變慢。星瀚要八千套，按這個速度，什麼時候能交？」
周衡把二號和五號的曲線放到共享屏幕上。
「你想要快一點的數字，還是想要能裝進車裡的電芯？」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是提醒產能。」
「產能要建立在合格率上。」周衡關掉視頻，「回彈沒查清，快一秒都算浪費。」
許嘉寧的語音在群里響起。
「我看過排班了。保壓時間可以加，白班和晚班按新節拍排。無效等待刪掉，臨時加班要登記，別拿熬夜補設備效率。」
陳立小聲說：「嫂子，訂單都快恢復了，咱們還這麼卡時間？」
「正因為訂單快恢復，才更不能拿人去填。」許嘉寧說，「設備不夠就買，流程不夠就改，別先改員工的休息。」
周衡在白板上補了一行。
「二號、五號重新做，其他四隻按新工藝覆核。六隻全跑完預循環。」
中速加載程序寫入設備後，六隻電芯依次上架。
第一隻曲線平穩。
第二隻在同一位置停頓了一下，沒有出現上沖。
第五隻的邊緣壓力慢慢鋪開，保壓平台維持了更長時間，卸載時沒有回彈。
最後一隻完成預循環時，天已經黑了。
蘇清曼把六張曲線列印出來，依次貼在白板上。
「回彈都消失了。第四隻還有一點延遲，持續時間很短，後面沒有繼續變化。」
陳立鬆了口氣。
周衡在記錄欄寫下：工藝回彈得到控制。
測試主管看見那行字。
「可以寫批次穩定了吧？」
「還差整包。」周衡蓋上筆帽，「先寫到這裡。」
六隻電芯里，四隻被送進裝包區。
郭遠要求二號和五號留在星瀚，後續做截面追蹤和循環覆核。陳立把剩下四隻按邊緣位置錯開，裝入同一隻小型電池包，逐個核對極耳、壓力和溫度探頭。
測試主管看著唯一的小包。
「這包只有一次完整路線。中途拆開，手裡沒有第二包。」
周衡把現場清單貼到車門上。
「按原條件跑，載荷不減，路線不縮。」
第一輪高倍率快充從晚上八點開始。
小包的充電功率比B組更平，溫度上升速度也慢了下來。充電結束後沒有停留，車輛直接駛入坡道，十二度坡段順利通過。
第二輪快充接著開始。
這一次，阻抗曲線仍有抬頭，卻比B組更快回落。蘇清曼盯著屏幕，直到充電結束才鬆開滑鼠。
「兩輪都在控制範圍內。」
郭遠沒有接話，只把車輛送進低溫庫。
低溫靜置完成後，司機啟動車輛，儀表沒有出現電壓跳變。快充開始時，功率短暫下降，隨後重新爬升。
陳立看著計時器。
「比原始對照多六分鐘。」
蘇清曼點頭。
「比B組少了三十一分鐘。緩衝層減薄以後，低溫界面阻抗降下來了。」
測試主管終於笑了。
「這回能寫通過了吧？」
「還剩滿載爬坡。」郭遠說。
車輛裝滿配重，駛入十五度坡道。
前半段數據很穩。接近坡頂時，靠近邊緣的一隻單體電壓短暫抬高，偏差值快速接近預警線。
測試主管抓住對講機。
「要不要降一點功率？」
「保持。」周衡盯著屏幕，「先別動。」
司機穩住油門，車輛繼續向上。溫度曲線在坡頂附近達到最高點，隨後開始回落。那條抬高的電壓線跟著往下走，沒有越過預警線。
測試主管低聲說：「可以按未觸發預警記。」
「偏差區間完整保留。」郭遠打斷他，「別只留下結果。」
周衡看著接觸電阻曲線。
「沒有持續抬升。讓車繼續跑平路回收，別提前結束。」
車輛駛過坡頂，進入平路。十分鐘後，四隻單體的電壓重新靠攏，電池溫度也回到安全區間。
蘇清曼把三項工況曲線疊在一起。
「中速加載和延長保壓把回彈壓住了。坡頂的偏差跟溫升同步，溫度下來以後，阻抗沒有繼續往上走。」
周衡點了點頭。
「先按通過本輪現場驗證記錄。」
郭遠拿出報告，在結論欄寫下幾行字。
「進入小批量排產觀察，第二批八千套恢復排產。後續車輛繼續跟車監控，低溫補能和邊緣單體的數據不能斷。」
陳立盯著排產表，手裡的筆差點掉下去。
「真恢復了？」
「恢復排產，不等於八千套已經交付。」郭遠抬頭，「你們還有小批量驗證。」
「一百套。」周衡說。
郭遠點頭。
「一百套先跑。」
周衡把報告推回去。
「材料線先做一百套，統計良率、保壓時間和邊緣厚度。數據穩定，再談擴產。」
許嘉寧發來新的預算表。
「設備、人員和現場跟車費用我都列了。八小時、雙休、加班補償照舊，別把訂單恢復寫成取消制度的理由。」
周衡看完預算，正要說話，蘇清曼把小批量試產表投到屏幕上。
「現有真空壓片設備，每小時只能完成六隻混合電芯。」
陳立算了一下。
「八千套的節拍，至少得再加三台。」
郭遠的消息同時發到群里。
「星瀚要衡星一周內提交量產節拍表，包含設備數量、單班產能和良率目標。」
測試大廳里沒人說話。
周衡看著重新亮起的排產表，伸手在「恢復」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現場能過，只是拿到入場券。」
他合上文件。
「接下來要證明，衡星能按自己的規矩把它做出來。」
六隻電芯撐過了最後一關，真正的量產壓力才剛剛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