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瀚的排產確認郵件，早上九點零三分落到了衡星的共享屏幕上。
第二批八千套恢復排產。
陳立看到第一行時，差點把手裡的咖啡灑在鍵盤上。等他看完後面的條件，笑容又慢慢收了回去。
「一周內，一百套小批量驗證，還要交量產節拍表。」
郭遠的視頻窗口開著，背景里是星瀚的測試大廳。
「首批兩千套繼續按原庫存交付。混合工藝先做觀察批，數據過了，後面的八千套才按新節拍走。」
陳立抬頭。
「八千套已經恢復了，為什麼還要再做一百套？」
「現場那一隻小包能過，說明路線能跑。」郭遠說，「一百套要看工藝能不能穩定。車上四隻電芯，不能只靠挑出來的那幾隻。」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周衡拿起白板筆，在上面寫下三行數字。
二十隻工藝確認樣，六十隻正式小批量，二十隻留樣和破壞性測試樣。
「粉體、緩衝層和熱處理材料夠不夠？」
蘇清曼打開庫存表。
「夠做一百套，返工空間很小。邊緣緩衝層只多出百分之六。」
「那就按一百套算。」周衡說，「別把返工當成額外產能。」
陳立把設備表投到屏幕上。
「現在只有一台真空壓片設備，每小時六隻。八小時一班，一天四十八隻，三天能把一百套做完。中間只要多返工幾隻，節拍就斷。」
「八千套呢？」郭遠問。
「至少三台新增壓片設備，還要補兩套乾燥和密封轉移設備。」
周衡在採購欄里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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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套先用現有線做，設備採購同步走。」
第一批十隻在白班完成。
每一隻電芯都有編號，壓片壓力、保壓時間、邊緣塗層厚度和操作員班次全部寫入記錄表。陳立拿著卡尺在旁邊覆核，蘇清曼則盯著緩衝層邊緣的收口。
第十三隻的厚度剛過上限。
第十七隻也一樣。
蘇清曼把兩隻樣品放到隔離架上。
「先別進預循環。」
陳立看了眼時間。
「剛超一點，放進去跑一下，說不定能過。」
「說不定不能當放行依據。」周衡拿過標籤，「隔離。」
白班結束，晚班接手。
第二十一隻的壓力曲線很平，低溫預循環時功率卻突然掉了一截。測試儀沒有報錯，阻抗曲線卻在低溫段緩慢抬高。
陳立盯著那條線。
「這一隻壓力沒問題。」
蘇清曼翻出塗層記錄。
「邊緣厚度沒有測，只有首件記錄。晚班換人時，保壓計時器被提前關了兩次。」
周衡走到隔離架旁，把三隻電芯的記錄並排放好。
「第十三和第十七隻邊緣厚，第21隻保壓少。三隻都先隔離，別混進正式批次。」
陳立壓低聲音。
「一百套才剛開始，就少三隻了。要不要先把合格的送星瀚？」
「送哪一批？」周衡看向他，「工藝還沒固定，送過去也只是把問題搬到客戶那邊。」
蘇清曼把三隻樣品與班次記錄對齊。
「問題集中在人工刮塗的邊緣收口，厚薄不均。第21隻還疊加了提前卸載，責任落在流程上，別追著問是誰操作的。」
周衡點頭。
「停半小時，先改流程。」
技術負責人找來一塊薄金屬片，按照電芯邊緣尺寸做出可拆卸限位治具。塗層刮到邊緣時，治具卡住收口位置，厚度超過上限便會留下明顯阻力。
蘇清曼把抽檢規則寫在白板上。
「每十隻抽一隻測邊緣厚度。壓力曲線自動保存，保壓提前結束一次，整隻標記返工。」
陳立看了看治具。
「這麼簡單？」
「簡單的東西，能把每個人的手感變成同一個尺寸。」蘇清曼說。
周衡接過話。
「兩班交接先檢查治具定位、計時器和標籤。流程沒簽字，下一班不能接著做。」
新工藝重新開始。
二十隻確認樣在一天半後完成。邊緣厚度波動收窄，只有一隻預循環時出現輕微延遲。周衡把它貼上留樣標籤，沒有送去星瀚。
正式六十隻分成三批完成。
每批先做材料指標，再做低倍率預循環，最後抽取樣品跑高倍率。中途有一隻阻抗抬頭，測試剛出現趨勢，陳立就把它放進隔離架。
最後一隻樣品通過預循環時，統計表上的數字停在九十六。
一百套里，九十六隻放行，四隻隔離。
郭遠收到數據後，沒有馬上說好。
「四隻隔離樣，和九十六隻放行樣一起送星瀚。我們按同一標準覆核。」
陳立苦笑。
「放行樣都給了，隔離樣還要送？」
「只給好看的，誰都能做報告。」郭遠說，「我想看你們怎麼處理不合格。」
周衡回了一句：「按清單送。」
下午的產能會議上，投資方代表把一張新的排班表推到桌邊。
「一百套才放行九十六隻，設備又只有一台。照現在的節拍，八千套交付會拖很久。先連續十二小時輪班，周末補產，檢驗項目也可以壓縮一部分。」
他把手指點在最後一行。
「訂單回來以後，大家都多承擔一點。」
周衡拿起那四隻隔離樣品，放到會議桌中央。
「這四隻就是多承擔一點的結果。」
投資方代表臉色一僵。
「它們還沒進車。」
「進車以後才發現，代價更大。」周衡把其中一隻推到對方面前，「少做一次抽檢，節約的是幾分鐘，召回時賠掉的是整條線。」
許嘉寧走進會議室，手裡拿著工資和加班成本表。
「八小時一班，白班和晚班錯峰。設備維護放在交接時段，臨時加班可以自願，但時間、原因、補休和補償都要寫清楚。」
投資方代表皺眉。
「周末也不排？」
「雙休照舊。」許嘉寧把表格翻到最後一頁，「真有急活，按規定算，不拿一句『大家一起扛』糊弄人。」
周衡把新的節拍表拉到屏幕上。
「產能目標寫實際值，不能靠模餬口徑把缺口壓到員工身上。」
郭遠在視頻里點了點頭。
「星瀚看返工率，也看人員安排。我們要的是穩定交付。」
投資方代表沒有再爭。
陳立則開始聯繫設備商。
三家報價很快發了回來。
兩台翻新真空壓片機，五天交貨。一台新設備，交貨期也在一周內。價格不低，陳立還是先約了現場驗收。
周衡跟著他去了莞城設備倉庫。
第一台翻新機外觀擦得很亮，壓力傳感器卻在連續加載後慢慢往上漂。第二台的真空密封條已經老化，抽到目標壓力後，數值每分鐘掉一截。
陳立把檢測報告拍給銷售。
「這兩台按原報價不能接。」
銷售趕緊解釋：「配件換掉就行，交付時間不變。」
「先把校準報告補齊。」周衡說，「設備能不能穩定，靠測試數據說。」
當天晚上，供應商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周總，情況有變化。兩台翻新設備已經被其他客戶鎖定，新機也要統一排期。你們要想插隊，得簽三年排他採購協議。」
陳立站在旁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下午還說五天交貨。」
「客戶臨時加急，我們也沒辦法。」銷售說，「不簽排他，交期大概要六周。」
周衡接過電話。
「把鎖貨時間、設備編號和排期依據發郵件。」
「周總，三年排他對你們也有好處。」
「我只簽設備驗收，不簽把命門交出去。」
電話掛斷，陳立看著他。
「六周，星瀚那張節拍表等不了。」
周衡看向屏幕上的九十六和每小時六隻。
郭遠的消息剛好發進群里。
「量產節拍表截止時間不變，一周後要看到設備數量、單班產能和良率目標。」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周衡把設備報價單收進文件夾。
「訂單已經回來了，設備還沒回來。」
他站起身。
「明天去看那批被鎖的舊設備。能不能改，先看完再說。」
陳立跟上去。
「要是也改不了呢？」
周衡推開門。
「那就繼續找能改的。」
走廊盡頭，產線的指示燈一盞盞亮著。九十六隻合格電芯已經裝箱，八千套訂單卻還卡在一台每小時只能完成六隻的設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