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剛走進實驗室,設備供應商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周總,情況有點變化。」
電話那頭還是昨天的銷售喬莉,聲音聽著客氣,語氣卻比昨晚急了很多。
「兩台翻新壓片機已經被別的客戶鎖定,新設備也要統一排期。你們要想插隊,得簽三年排他採購協議。」
陳立正在搬樣品箱,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
「昨晚還說五天交貨,怎麼一覺醒來變六周了?」
喬莉乾笑一聲。
「客戶臨時加急,我們也沒辦法。周總,三年排他對你們也有好處,設備、配件和售後都能優先。」
周衡開了免提。
「鎖的是哪台機器?」
「這個暫時不方便透露。」
「那就把設備編號、鎖貨時間和排期依據發過來。現在能看機器嗎?」
喬莉只能答應:「現在就來?」
「現在。」
掛斷電話,陳立把手裡的樣品箱放到桌邊。
「她真把機器鎖給別人了?」
「先去看。」
「要不先簽個短期版本,把設備拿回來再說?我只怕星瀚等不住。」
周衡看了他一眼,隨身電話響了一聲,是許嘉寧發來的語音。
「能修就修,修不好的別為了便宜硬買。家裡的安全墊不能拿去賭。」
周衡回了一句:「先看機器,能用才算便宜。」
一個小時後,兩人趕到莞城倉庫。
喬莉站在門口等他們,短髮齊耳,手裡捏著報價單。
「周總,路上還順利吧?」
「機器在哪兒?」
喬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轉身帶他們往裡走。
三台同型號的真空壓片設備並排放在倉庫角落,機架擦得發亮,銘牌附近卻留著拆裝痕跡。
喬莉按下啟動鍵:「兩台都做過翻新,現場通電就能看數據。」
「先做空載、半載、滿載,連續保壓三十分鐘。」
周衡把記錄表攤在設備旁。
喬莉愣了愣:「普通驗收沒這麼複雜。」
「我們做電芯,壓力差一點,後面就會差一截。」
第一台設備開始加載,前十分鐘讀數穩定,第二十分鐘卻緩慢往上爬,機器仍亮著綠色的穩定提示。
陳立皺眉:「壓力怎麼自己漲了?」
喬莉趕緊說:「老傳感器有溫漂,換個配件就好。」
周衡沒有接她的話,從工具箱裡拿出一隻外置標準測力計,接到設備受力端。
兩個讀數同時出現。機架受力變化很小,原機傳感器卻已經偏了百分之四。
「這還能算穩定?」
「原廠配件多久到?」
「六周左右。」
喬莉說完,自己也沒了底氣。
周衡關掉設備,拆開傳感器接口看了一眼。
「接口規格和我們現有採集模塊接近,可以改接。」
陳立一愣:「自己改?」
「做固定板,重新跑校準曲線。改完也只能算待修。」
周衡拿筆在報價單上寫下「可改造,不等於合格」。
喬莉看著那行字皺眉:「翻新設備都按現狀交付,後續改造得你們負責。」
「所以價格也得按現狀算。」
第二台設備接著做真空保持測試。
真空度剛到目標值,十分鐘後讀數慢慢回升。周衡拿示蹤氣體在艙門拐角走了一圈,儀器很快有了反應。
「漏點在這裡。」
喬莉指著艙門密封條:「老化了,換掉就行,報價里包含一次保養。」
周衡摸了摸壓緊面:「膠條老化,壓緊面也變形了。只換膠條,未必能壓住。」
陳立低頭算了算:「兩台一起修,怎麼也要幾天。星瀚的節拍表明早就要交。」
喬莉把報價單往前推:「簽三年排他,我們可以協調工程師優先處理。」
周衡抬頭看她。
「機器修不修得好,看驗收結果。售後可以單獨買,採購自由不能拿來抵押。」
倉庫最裡面還有一台同型號舊機,控制模塊被拆走,真空腔體和機架保存得很完整。
陳立走過去:「這台也能用?」
「缺了控制模塊,接上就能開。三台一起打包,價格更合適。」
「它現在不能生產。」
喬莉咬了咬嘴唇:「整批出售是公司規定。」
「那就先看產權。」
周衡讓陳立拍下資產標籤和序列號,要求查看維護委託書、處置清單和鎖貨憑證。
喬莉拿出一張內部預約單。
上面只有客戶簡稱、日期和倉庫章,沒寫定金、交貨日和違約條款。
陳立對照資產標籤:「這個客戶不在處置名單里。」
「大客戶先口頭鎖貨,手續隨後補。」喬莉說,「這在行業里很常見。」
倉庫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夾著文件袋走了進來。
「誰說設備已經賣出去了?」
喬莉臉色一變:「梁主任,您怎麼過來了?」
「研究所要清算,資產得按規矩處置。」男人看向周衡,「我是梁守成,負責設備清點。這三台機器產權還在研究所,供應商只有代維護和代看權限。」
喬莉連忙解釋:「我們只是先替客戶預留。」
梁守成把文件袋放在設備台上:「預留可以,鎖貨不能替研究所做決定。我們只認正式報價、保證金和驗收約定。」
周衡問:「衡星能按處置規則買第一台嗎?」
「可以。先交保證金,設備進入四十八小時技術驗收,合格後再結尾款,修復部分按實際完成度結算。」
喬莉急了:「設備後續服務由我們提供,直接買的話,我們不會免費派工程師。」
「服務費用可以另算。設備買賣和售後分開談,誰也不用把三年採購綁在一起。」
梁守成點頭:「三台可以拆開列項。第一台按單機處置,第二台列待修設備,第三台按備件處理。」
喬莉還想說什麼,周衡已經讓陳立把外置採集模塊和可攜式真空表接上第一台機器。
空載、半載、滿載三個壓力點跑完,原機讀數繼續往上漂,外置測力計卻保持穩定。
「機架、液壓缸和腔體都在可修範圍。換傳感器再校準,能進試生產。第二台短期不能算產能,第三台拆件。」
陳立問:「第一台多少錢?」
梁守成報出一個低於新機的價格,周衡沒有討價還價。
「運輸和改造費用我們承擔,四十八小時驗收寫進文件。」
「可以。」
喬莉忍不住開口:「周總,您買回去以後,配件還得找我們。」
「所以第三台的控制模塊、法蘭尺寸和壓緊件清單一起登記。」
周衡把筆遞給她:「以後配件按件採購。」
下午回到衡星,舊壓片機被拖進廠房,蘇清曼已經把接口圖攤在工作檯上。
「傳感器可以接現有採集模塊,但編號得重新編。壓力曲線也要單獨校準,不能和原設備混在一起。」
「按你的方案做。」
周衡在白板上寫下安排:現有設備做主線,舊設備改完後做第二線,第二台只做備用,第三台拆件。前四十套做確認,後四十套交錯生產,二十套留作複測和破壞性測試。
陳立看著那張表:「兩台設備還是不夠,晚上多開幾小時吧。」
「維護和校準放在交接時段。」
周衡抬頭:「八小時一班,雙休照舊。節拍表缺口寫設備,不寫員工身上。」
蘇清曼把校準表夾進驗收單:「舊機每次開機都要覆核。」
周衡點頭。
郭遠的消息隨即發來:「明早能交節拍表嗎?」
周衡回覆:「設備還在改,但每個數字都有來源,明早給你。」
夜裡,陳立整理三家設備商的郵件,把三張報價單並排放到周衡面前:「鎖貨那句話、附件編號和發送時間都很像。三封郵件只差七分鐘,鎖定日期卻都早於我們詢價一天。」
「原郵件、報價單、設備編號和通話記錄,單獨存一份。」
「你懷疑有人提前打過招呼?」
「現在只有異常,證據還不夠。」
舊壓片機的外殼被拆開,傳感器接口露在燈下。周衡在銘牌旁寫下衡星編號。
「設備可以買,排他不能簽。」
他看著陳立。
「既然他們想用一張協議卡住衡星,那我們就先把這條舊線拆開,重新裝一條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