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舊壓片機被拖進衡星廠房。
運輸工人拆掉外包裝,梁守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周工,設備驗收從今天八點開始,明天早上八點結束。四十八小時只算技術時間,運輸和改造都在裡面。」
周衡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收到。」
陳立圍著設備轉了一圈。
「喬莉沒派工程師過來?」
「她說設備按現狀交付,改造由我們負責。」
陳立氣笑了:「三年排他沒簽,連原廠校準表都不給。」
「先把機架水平、液壓缸回程間隙和傳感器位置測出來。」
周衡的隨身電話響了一聲,許嘉寧發來一張排班表。
「白班八小時,晚班八小時,維護放在交接時段。別拿臨時加班填設備缺口。」
蘇清曼已經蹲在設備控制櫃旁。
「接口能接,固定孔位有問題。」
她把拆下來的舊傳感器放在工作檯上。
「這台機器至少拆過三次,右側兩個孔已經有輕微變形。傳感器直接裝回去,兩邊受力會不一樣。」
陳立拿出兩顆螺栓。
「先加兩顆固定住,跑起來再說?」
周衡把外置測力計放到受力端。
「先預加載。」
液壓缸緩慢下壓,兩側讀數很快拉開差距。
陳立盯著錶盤。
「差這麼多?」
「螺栓只是把傳感器壓在支架上,沒把受力方向固定住。每次拆裝,位置都會變。」
周衡拿出紙筆,在圖紙上畫出一塊帶定位肩的固定板。
「讓附近加工店做一塊,傳感器受力方向必須鎖死。不能靠螺栓硬壓。」
陳立立刻把圖發了出去。
中午前,加工店送來半成品。
周衡把固定板放到舊支架上,孔位差了不到一毫米。
陳立拿出電鑽。
「擴大一點就行。」
「孔一旦擴大,傳感器每次裝回去的位置都會變,校準表也跟著失效。」
「那怎麼辦?重新做一塊?」
周衡拿卡尺測了幾遍,發現問題來自支架連接面的一處輕微變形。
「固定板不用重做,在板和機架之間加可更換墊片。誤差留在墊片上,別留在傳感器上。」
下午三點,固定板重新裝好。
蘇清曼把固定板編號、墊片厚度和安裝方向寫進開機檢查表。
「以後每次拆裝,先看編號,再看墊片,最後鎖螺栓。順序不能換。」
周衡點頭。
「這台設備的數據單獨存,不能和現有設備混著用。」
空載校準開始。
舊機從低壓到高壓分五個點逐級加載。低壓段讀數一致,高壓段外置模塊的曲線卻慢了半拍。
陳立看著屏幕:「又漂了?」
蘇清曼把兩路數據拉到一起。
「不一定是漂移。外置模塊的採樣時間比原機控制器慢了零點八秒。」
「慢零點八秒,也能差這麼多?」
「上升段會把壓力峰值算錯。」
周衡讓她把時間戳統一。
「重新跑上升、保壓、卸載三段。原機顯示只作參考,放行看外置測力計和獨立真空表。」
第二輪校準持續了兩個小時。
五個壓力點的誤差收窄到允許範圍,周衡仍然沒有在驗收單上寫合格,只標了四個字。
可進入試壓。
陳立看著那行字。
「還要等多久?」
「先壓十二隻。」
周衡合上記錄表。
「機器有沒有脾氣,跑起來才知道。」
十二隻試壓樣品被分成三組。
四隻觀察加載曲線,四隻觀察邊緣厚度,剩下四隻留作對照和破壞性測試。
四隻觀察樣完成後,蘇清曼拿卡尺測了邊緣厚度,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比現有線薄了百分之八。」
陳立看了看數據。
「只要阻抗能過,厚度差後面再修正。」
蘇清曼把四隻樣品和現有線的樣品放在一起。
「看最終壓力沒用。舊機的加載峰值太尖,緩衝層是一下子被擠到邊緣的。」
周衡拿起其中一隻,沿著邊緣摸了一圈。
表面沒有裂紋,邊緣卻有連續壓痕。
「停。」
後面的試壓全部暫停。
陳立看向電話屏幕。
「要不要問問喬莉?她說翻新機需要磨合,目標壓力往下調一點,可能就能跑。」
喬莉的電話正好打了進來:「舊機第一次開機都有這個過程,目標壓力下調一點,先把樣品做出來。」
「降低目標壓力,解決不了加載峰值。先把曲線調好。」
周衡掛斷電話,轉身看向蘇清曼。
「預壓、緩升、保壓三段重新拆開。預壓結束後留一段穩定時間,別讓液壓缸直接衝到目標值。」
蘇清曼馬上修改參數。
陳立拿來三隻空白件做複測。
舊機再次啟動,壓力峰值被明顯拉平,達到目標壓力的時間長了一些,邊緣厚度卻回到了現有線的波動範圍。
「這次看著舒服多了。」
他指著第一輪被隔離的四隻樣品。
「這四隻全報廢?」
周衡拿出標籤,貼在樣品盒上。
「舊機首輪工藝觀察。」
「還能留?」
「能留,不能拿去湊合格率。它們告訴我們設備哪裡有脾氣。」
剩下八隻樣品按調整後的曲線重新試壓。
前兩隻剛完成,壓力曲線又出現短促回彈。
陳立下意識去拿扳手。
「調參數?」
「先別動。」
周衡讓他檢查墊片定位、傳感器固定螺栓和設備水平。
十分鐘後,蘇清曼指著右側固定螺栓。
「這裡的鎖緊力偏低。」
周衡用扭力工具覆核,螺栓確實比其他三顆鬆了一截。
重新鎖緊後,舊機空載運行三次,回彈消失。
陳立長出一口氣。
「原來又是安裝問題。」
「舊設備最麻煩的地方,就是每個小問題都會跑到數據里。」
八隻樣品全部完成壓片。
其中六隻邊緣厚度和壓力記錄進入允許範圍,兩隻因為前面的回彈被單獨留樣。
蘇清曼把六隻樣品送進低倍率預循環。
半小時後,曲線沒有出現新的異常。
周衡仍然在記錄表上寫下限制條件。
只進入預循環,不計入星瀚正式放行數量。
陳立看著那一行字。
「第二條線總算能跑了。」
「能跑是設備狀態,能交付還要看連續性。」
周衡把節拍表打開。
現有設備按每小時六隻計算,舊機只按每小時四隻計算。維護、校準和兩班交接全部單獨列出,沒往產能里偷時間。
郭遠的消息很快發了過來。
「只看節拍表不夠。明天下午,星瀚質量人員到衡星,看兩條線是不是同一套編號、材料批次和放行規則。」
陳立抬起頭。
「客戶還要現場看?」
「他們要確認我們交出去的每一隻,怎麼做出來的。」
陳立盯著節拍表。
「舊機首輪那四隻要不要先收起來?現場看見四隻隔離樣,印象會差。」
周衡看了他一眼。
「節拍表寫真實數字,樣品也按真實狀態擺。客戶看見問題,才知道我們怎麼處理問題。」
晚上九點,喬莉發來郵件:衡星自行改接壓力傳感器,原設備質保和原廠校準支持自動失效,後續配件重新報價。
陳立看完,氣得差點把文件夾摔到桌上。
「買設備的時候沒說不能改,現在倒是說得挺快。」
周衡把郵件保存下來。
「讓她把失效依據和設備處置合同對應條款發過來。」
蘇清曼整理資料時忽然停住手。
「周工,供應商給的資料清單里,沒有第一台機器的原始校準曲線。」
陳立皺眉。
「翻新設備連這個都沒有?」
「只給了一張最近的點檢表,還是人工填寫的。」
周衡看向廠房裡那台舊壓片機。
機器外殼已經拆開,新的傳感器固定板在燈下泛著冷光。旁邊的六隻樣品正在預循環,兩隻留樣被單獨放進隔離櫃,首輪四隻觀察樣貼著醒目的黃色標籤。
他把改造記錄、校準表和隔離樣品清單放到同一隻文件夾里。
「明天全部擺出來。」
陳立問:「連首輪四隻也擺?」
「一隻都別藏。」
周衡看向廠房入口。
「他們明天要看的,是衡星能不能把一台舊機器按自己的規矩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