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星瀚的車停在衡星門口。
郭遠帶著三個人下車，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著深色工裝夾克，手裡拿著一本磨舊的記錄本。
「這位是星瀚質量負責人韓致遠。」
郭遠給雙方做了介紹。
韓致遠點了下頭，目光越過眾人，先看向廠房裡的兩台壓片設備。
陳立提前把舊機擦了一遍，幾次走到隔離櫃前，又停了下來。
周衡注意到他的動作。
「四隻首輪樣品擺出來。」
陳立壓低聲音：「客戶剛到，先把好看的給他們看，隔離樣後面再說。」
「今天驗收的就是完整批次。」
周衡打開隔離櫃，把四隻黃色標籤的樣品放到驗收台上。旁邊是兩隻留樣、六隻進入預循環的樣品，九個編號一隻都沒少。
韓致遠走到台前。
「首輪四隻為什麼隔離？」
周衡把原始壓力曲線投到屏幕上。
「舊機第一次加載時峰值過尖，邊緣緩衝層被壓薄。我們停機調整了預壓、緩升和保壓三段曲線，重新鎖緊固定件後，剩餘樣品的厚度回到允許範圍。」
「這四隻呢？」
「留作觀察，不計放行。」
韓致遠翻開記錄本。
「每個數字能對應樣品、材料批次和操作班次嗎？」
「能。」
蘇清曼把三張表遞了過去。
「編號、材料領用、邊緣厚度和覆核人員都在這裡。舊機的數據單獨記錄，放行標準和現有線一致。」
郭遠接過話。
「今天只做階段驗收，八千套訂單暫時不會因為一台舊設備直接放量。」
韓致遠點頭。
「先看記錄，再看設備。」
蘇清曼帶他們走到兩條壓片線中間。
101看書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現有設備的編號貼在控制櫃左側，舊機旁邊則多了一塊黃色標識板，傳感器固定板、墊片厚度和開機覆核順序都寫在上面。
韓致遠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舊機單獨編號？」
「舊機沒有完整原始校準曲線，外置傳感器也是我們改接的。數據混在一起，出了問題查不清。」
「材料批次呢？」
蘇清曼打開領用表。
「兩條線用的是同一批硫化物電解質和緩衝層材料，領料、稱量和覆核都由同一組人員完成。」
韓致遠隨手抽出一隻樣品。
「把設備來源遮住，只看結果。」
陳立拿來兩隻樣品，貼紙暫時撕掉。蘇清曼測出邊緣厚度，又把兩條壓力曲線疊到一起。
第一組結果很接近。
舊機上升段慢一些，保壓段卻保持穩定，現有設備的加載時間更短，最終厚度落在同一範圍。
陳立剛鬆了口氣，韓致遠又抽了兩隻。
「再來一組。兩隻好樣品說明不了整條線。」
這次的結果依然在允許區間。
韓致遠翻到四隻隔離樣的記錄頁。
「既然最後沒進放行統計，為什麼還留在主表里？」
周衡看著他。
「刪掉它們，表會好看，產線學不到東西。我們要交的是穩定工藝，不是一張漂亮表。」
韓致遠合上記錄本。
「這句話我記下了。」
現場交叉對照結束後，他提出連續試壓。
「三輪，每輪四隻。第一輪看壓力曲線，第二輪看邊緣厚度，第三輪做留樣。」
陳立看了周衡一眼。
「現在就跑？」
「跑。」
舊機啟動。
第一輪四隻順利完成，外置測力計和原機顯示都在穩定範圍。第二輪進行到第三隻時，保壓曲線突然往下探了一小截。
陳立手已經伸向暫停鍵。
「要不要先停？」
韓致遠盯著屏幕。
「這算異常嗎？」
周衡沒有立刻回答。
「先降到安全狀態。」
他讓蘇清曼同時調出原機控制器、外置測力計和液壓缸回程數據。
三條曲線逐一對照，採樣時間沒有錯位，液壓缸回程也沒有明顯變化。波動只出現在舊機連續運行、油溫升高後的第二次加載。
韓致遠問：「還能繼續嗎？」
「先做三次空載。」
周衡打開設備側蓋，檢查傳感器固定板和墊片。
蘇清曼在右側墊片邊緣發現一條淺淺的壓痕。
「這裡受力方向偏了。」
陳立蹲下來。
「上次是螺栓松，這次是墊片壓實？」
「對。連續加載以後，墊片厚度變了。」
周衡沒有調低目標壓力，而是換上備用墊片，重新鎖緊固定件。
三次空載曲線恢復平穩。
隨後用一隻材料空白件複測，保壓段沒有再次下探。
韓致遠在記錄本上寫下幾行字。
「墊片壓實列入維護項目，不能只寫現場調整。」
蘇清曼當場修改開機檢查表。
首輪、第二輪和連續運行後的墊片厚度，都增加了覆核項。
休息間隙，喬莉的視頻電話打了進來。
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語氣比前一天硬了很多。
「周總，衡星自行改接傳感器，原設備質保已經失效。以後出了問題，供應商不承擔責任。」
韓致遠站在旁邊，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
「設備處置合同里，有禁止改接傳感器的原文嗎？」
喬莉愣了一下。
「翻新設備按行業慣例交付，改裝行為當然會影響質保。」
周衡把梁守成簽字的處置文件投到屏幕上。
「文件只寫設備按現狀交付，售後另行協商。報價單里沒有三年排他，也沒有改接即失效。」
喬莉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總，您這樣改，後續配件也不能按原價給。」
「配件可以重新報價。質保失效，先把合同條款發出來。」
喬莉沒有馬上回答。
郭遠開口：「把原文發共同工作群，大家一起看。」
韓致遠合上記錄本。
「設備責任和樣品放行可以分開。你們自己改造，要承擔改造風險；數據透明，星瀚不會替供應商把合同補出來。」
喬莉的畫面停了幾秒，隨後電話被掛斷。
三輪現場試壓全部完成。
十二隻演示樣品里，十隻進入允許範圍，兩隻因為墊片壓實前後的曲線差異被單獨留樣。
韓致遠沒有把舊機樣品放進正式放行表。
「衡星能現場發現問題，也能把問題處理掉，這一點可以繼續看。」
他把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
「但舊機產能暫時不能算進八千套交付。」
陳立臉色一緊。
「那星瀚準備怎麼安排？」
「三個條件。」
韓致遠伸出三根手指。
「舊機連續運行十六小時，完成三十六隻交叉樣品，補齊校準和維護記錄。三項都過，舊機產能才進入下一批排產。」
郭遠補充：「在那之前，星瀚只保留現有線的交付額度。」
陳立看向牆上的排班表。
「十六小時，是要三班連轉？」
周衡把排班表推到桌上。
「白班八小時，晚班八小時。維護放交接，驗證就按兩班做。」
許嘉寧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臨時加班可以自願，按規定補償。客戶驗收不能變成全員義務。」
韓致遠認真看了一遍排班表。
「人員安排和設備穩定性一起記錄。這個方案可以。」
星瀚的人離開前，郭遠把兩隻留樣和四隻首輪隔離樣的編號拍照存檔。
「明早把原始記錄發過來，別只發整理後的表。」
「知道。」
晚上七點，喬莉發來一份正式通知。
通知稱衡星未經供應商授權改裝設備，要求立即暫停使用，並承擔由此產生的全部風險。
附件里沒有質保失效條款原文，只有一頁格式統一的責任聲明。
陳立看完，直接拿起電話。
「我現在就回她。」
周衡按住他的手。
「先歸檔。報價單、資產處置文件、現場驗收記錄，一份都別少。」
韓致遠臨走前留下的話還在群里。
十六小時驗證通過，星瀚繼續談八千套；中途再出現一次無法解釋的波動，舊機產能全部清零。
周衡站在舊壓片機旁，看著屏幕上的壓力曲線。
客戶給了衡星十六個小時，供應商卻想讓他們立刻停機。
下一場較量，已經不在倉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