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舊機完成第十二隻樣品。
陳立盯著屏幕，液壓油溫度三十二點八度，右側位移比冷態多零點零一毫米，真空保持曲線沒有回升。
「這批做完就結束了，要不要把維護放到最後？」他問。
周衡抬頭看了他一眼。
「按表走。」
「還剩幾隻？」
「八隻。」
「為了八隻，再占二十分鐘？」
「少一條記錄，報告就少一段證據。」
陳立沒再爭，把維護按鈕按了下去。
舊機降速空載，艙門開合三次。蘇清曼測完四角位移，又把備用墊片取下來量了一遍。
「厚度變化在範圍內，回彈也沒掉。」
周衡在表格上簽了字。
「繼續。」
天快亮時，晚班送進最後一批樣品。一隻樣品的標籤和轉移櫃位置對不上，陳立拿著托盤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
「周工，這隻編號貼錯了。」
「哪一步錯的？」
「交接時把三號托盤貼成了四號。」
「先別送。重新核對材料批次和轉移時間。」
陳立把標籤撕下來，重新查了兩遍，才把樣品送進櫃裡。
許嘉寧走進設備間時，手裡提著幾份早餐。
「晚班幾點交接？」
「八點。」陳立回答。
「有人延時嗎？」
「沒有。」
許嘉寧把早餐放在桌上。
「那就行。結果還沒出來，班次先按規定走。」
七點五十八分，最後一隻樣品完成密封保持。
周衡沒有立刻關機，而是讓蘇清曼把四十八隻樣品的原始記錄全部調出來。
兩隻樣品因為轉移時間多出一分多鐘，繼續留樣。兩隻樣品分別對應兩次熱態異常，保持隔離。其餘樣品進入正常觀察。
陳立把統計表遞給郭遠。
「四十八隻，全都有去向。」
「隔離樣算不算失敗？」郭遠問。
「按規則算異常樣，不計正式良率。」周衡說，「記錄不能刪，結論也不能混。」
韓致遠的視頻接了進來。
「備用墊片最後幾次加載怎麼樣？」
蘇清曼把曲線發過去。
「沒有第三次同類位移異常，溫度、真空保持和壓力回彈都在範圍內。長期壽命還得另測。」
韓致遠翻完數據，沉默了幾秒。
「受限驗證通過。」
郭遠馬上問：「舊機能不能算一部分交付產能？」
「不能。」韓致遠回答得很快，「舊機可以做技術驗證和小批量覆核，八千套還是按現有線排。」
陳立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周衡把兩塊墊片裝回盒子。
「它能幫我們找問題，不能替我們交貨。這個結論沒什麼可抱怨的。」
韓致遠把驗收附件發了過來。
每十二隻樣品做一次熱態維護，墊片記錄累計加載次數和拆檢後厚度，溫度正常但位移異常就停機，第三次同類異常暫停舊機。
周衡看完，簽下衡星的技術意見。
八點二十，星瀚的採購確認發到衡星工作群。
八千套，按合同執行。首批由現有線承接，交付節點不變。
陳立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
「周工，真簽下來了。」
「先把第一批交出去。」
「今天不慶祝一下？」
許嘉寧拿起排班表。
「可以慶祝，別拿加班當慶祝方式。」
上午十點，郭遠打來電話，語氣已經沒了剛才的輕鬆。
「星瀚收到一份合作風險提示，華耀發的。」
周衡讓他把文件轉過來。
文件寫得很客氣，內容卻一句比一句狠。
衡星使用改裝設備，採用非原廠壓緊件，部分樣品被隔離，後續質量責任存在不確定性。若星瀚繼續採購，售後支持、保險評估和合作車型適配需要重新審核。
郭遠壓低聲音。
「他們沒寫暫停採購，但星瀚那邊已經有人要求先停第二批排產。」
陳立罵了一句。
「訂單剛簽，他們就來摘桃子？」
「他們要的不是這一批。」周衡把文件放到桌面上，「他們要讓下一家車企不敢簽。」
郭遠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要先私下談？至少把售後接口保住。」
「談什麼？」
「讓他們把風險提示撤了，或者把範圍縮小。」
「然後呢？下一家照樣來一份。」
周衡拿起電話，撥給林律師。
「把質保邊界重新整理一遍。電池本體由衡星負責，整車控制由車企負責，設備原廠承擔原廠設備責任。三件事分開寫。」
林律師問：「要不要給華耀留談判口子？」
「不用。」
「你準備怎麼回？」
「把數據公開。」
下午兩點，衡星發布正式說明。
八千套訂單按合同繼續執行。四十八隻樣品的編號、材料批次、溫度曲線、壓力回彈和轉移記錄開放查驗。兩隻留樣和兩隻隔離樣品送往第三方機構保存。
說明最後寫著一條測試邀請。
同批材料，同一工況，同一套放行標準。誰認為衡星的電池不安全，歡迎帶樣品到現場複測。
陳立看著屏幕。
「要不要把華耀的名字寫上？」
「不用。」周衡說，「它看得懂。」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遠川發來數據索取函，另外兩家車企也要完整測試條件。
郭遠坐在會議室里，電話一條接一條地響。
「星瀚那邊還在猶豫。」
韓致遠的視頻接入。
「他們擔心華耀的售後和保險。」
周衡看向他。
「星瀚可以繼續考慮。衡星先把自己的責任寫清楚。」
韓致遠問：「公開之後，你承受得住嗎？」
「數據是真的，樣品也在第三方手裡。」
「華耀不會只發文件。」
「那就讓它把下一張牌打出來。」
韓致遠點了下頭。
「星瀚會把你們的測試規則列入後續供應商覆核參考。」
電話掛斷後，周衡看向窗外。
同一時間，華耀總部會議室里，韓啟山把衡星的公開說明投到大屏幕上。
「八千套訂單已經確認，遠川和另外兩家車企開始要數據。我們發的風險提示沒有讓星瀚停下來。」
裴競川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衡星現在最缺什麼？」
「產能、現金和售後覆蓋。」
「那就從產能下手。」
韓啟山打開名單。
「設備交期、材料價格、保險評估和人員流動，可以一起做。」
「先動設備。」裴競川說，「讓他第一批都交不出來。」
韓啟山點頭。
「星瀚那邊要不要繼續施壓？」
「讓他們自己選。」
裴競川拿起桌上的文件。
「要衡星，還是要華耀的售後。」
晚上七點，三封郵件同時進了衡星郵箱。
第一家設備商把交期從七十二小時改成六周。第二家說關鍵部件需要重新排產。第三家直接暫停報價，等內部評估結束。
陳立把郵件列印出來，放到周衡面前。
「三家一起改，連藉口都差不多。」
周衡掃了一眼。
「把原報價、改期通知和合同條款放在一起，明天找律師。」
陳立問：「那八千套怎麼辦？」
「現有線先按原計劃開。」
「沒有新設備，怎麼擴？」
「自己做。」
系統界面在周衡面前亮起。
【能源材料產業化驗證完成。】
【新權限開啟：高比能儲能模型。】
【遠期分支：深空能源。】
周衡看了一眼，關掉界面，重新打開排產表。
他在第一批交付日期上圈了一個紅圈。
「先把華耀這座山推平。」
「星辰大海，等它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