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五十分，星瀚的車還沒到，郭遠先衝進了會議室。
「合作群里炸了。」
他把幾張截圖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張是瀾海材料含水量超限的曲線，第二張是另一家樣品高倍率阻抗上升的數據。兩張圖都被裁掉了批次編號和隔離狀態，下面配著一句話。
衡星替代材料驗證連續失敗，首批交付存在混料風險。
陳立看完就罵了。
「誰把內部數據給他們的？」
「先別管怎麼出去的。」周衡問，「星瀚怎麼說？」
「臨時提高抽檢比例，原來抽三個托盤，現在抽六個。原料倉、成品區和隔離區都要看。」
許嘉寧看了眼時間。
她今天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纖細的腰身被衣料收得利落，手裡卻夾著厚厚一摞排班和物流單。
「運輸車輛下午三點到，白班六點結束。驗貨如果拖到五點以後，裝車肯定來不及。」
周衡起身。
「倉庫照常開，隔離區也開。讓他們自己抽。」
九點整，韓致遠帶著四名星瀚人員進廠。
除了質量人員，這次還多了一名採購負責人。
韓致遠沒有寒暄，進門便說：「合作群里的截圖你們看到了吧？」
「看到了。」
「星瀚不會拿截圖定責任，也不會當沒看見。抽檢比例提高一倍，樣品由我們現場選。」
「可以。」周衡說，「從哪兒開始？」
「成品倉。」
陳立帶人打開倉庫。
兩千套產品按托盤排列，外箱上的封簽、批次和追溯碼朝向通道。原定的抽樣箱擺在門口，韓致遠一眼都沒看。
他順著通道走了兩排，抬手點了三個托盤。
「這三個。」
採購負責人又從角落選了三個。
蘇清曼將長發束在腦後，修身白大褂襯得身形高挑。她拿起掃描器，從第一隻外箱開始讀取追溯碼。
原料入庫批次、乾燥轉移時間、壓片記錄、成品檢測和放行簽字依次出現在屏幕上。
六個托盤，全部使用原有合格材料。
採購負責人問：「替代材料放在哪兒？」
「跟我來。」
蘇清曼帶他們走到實驗區最裡面。
兩個帶鎖的隔離櫃靠牆擺放，瀾海材料和另一家樣品分別編號。一個標註繼續熱態驗證，一個標註高倍率阻抗異常，暫停使用。
韓致遠看向周衡。
「隔離櫃裡有多少？」
「各十公斤，驗證用掉一部分，剩餘數量都在記錄里。」
「能不能進入成品倉？」
「領料權限沒有開，倉庫也掃不進這個批次。」
韓致遠讓質量人員現場試了一次。
隔離樣品的編號剛掃入領料界面，屏幕立刻彈出紅色提醒。
未完成放行，禁止領用。
郭遠把這一幕拍下來，發進合作群。
有人馬上問：「系統能攔住，人工能不能繞過去？」
韓致遠看了眼那條消息。
「繼續查。」
他回到倉庫，隨機抽了一隻外箱。
掃描器響了一聲，沒有讀取成功。
陳立換了個角度，又掃一次，仍然沒有反應。
倉庫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星瀚質量人員拿起外箱：「追溯碼太淺，無法識別。這個托盤暫停放行。」
陳立急忙說：「編號還看得見，可以手動輸入。」
周衡看了他一眼。
「不手輸。」
「車三點就到了。」
「掃不出來，就按掃不出來處理。」
周衡讓人把外箱移到覆核台。
「拆箱，查內碼和封簽。這個托盤剩下的外箱全部重掃。」
封簽剪開，內層產品碼很快被讀出。
材料批次、壓片記錄、檢測數據和外箱上能夠辨認的編號完全一致。問題出在熱敏列印頭，外箱碼右側顏色偏淺，產品本體沒有異常。
陳立剛鬆口氣，蘇清曼又從同一托盤裡找出一隻顏色偏淺的外箱碼。
「這隻現在還能掃，再放兩天未必行。」
陳立臉上的笑又沒了。
「同批外箱全檢，列印頭換掉。」
四十分鐘後，兩隻外箱重新列印、覆核、封裝。其餘外箱全部掃描通過。
韓致遠在驗貨記錄里寫下包裝追溯碼列印缺陷，處理完成，產品本體無異常。
陳立看著那行記錄，小聲問周衡：「這條能不能別寫得這麼重？」
「發生了就寫。」
「發到合作群里，他們又要抓著說。」
「藏了才會被抓。」
中午十二點半，六個托盤的首輪抽檢全部完成。
星瀚採購負責人沒有簽字。
「下午裝車前，我們還要從待發區再抽一隻。」
陳立忍不住問：「抽檢比例已經翻倍了，還要加？」
「群里有人質疑衡星只給我們看準備好的貨。」韓致遠說，「最後一隻從裝車區隨機選。只要通過，星瀚按合同接收。」
周衡點頭。
「可以。」
下午兩點，第一批托盤被送到待發區。
韓致遠走到隊尾，指向最靠里的外箱。
「就它。」
蘇清曼當場掃描。
原料來自已驗收批次，乾燥結束、開艙和進入密封櫃的時間全部對應。壓力曲線沒有超限，成品檢測和放行記錄完整。
星瀚質量人員又拿出隔離樣品清單逐項比對。
瀾海材料和另一家樣品的編號，沒有一條出現在首批追溯鏈里。
採購負責人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首批兩千套，確認沒有使用替代材料。」
韓致遠拿起筆，在驗收文件上籤下名字。
「星瀚接收。」
陳立握緊拳頭，差點喊出來。
郭遠把簽字頁和隨機查驗結果發到合作群。
剛才還在追問混料風險的兩家車企沒有繼續質疑，反而私下發來消息，詢問下一輪實車測試什麼時候開放。
下午三點，運輸車輛準時進廠。
托盤按接收單順序裝車，陳立負責封簽，蘇清曼核對車輛、托盤和接收編號。星瀚的人一直看到最後一車關門。
五點四十分，最後一輛車駛出衡星廠區。
郭遠站在門口，直到尾燈消失才轉過身。
「兩千套，真發出去了。」
陳立笑得停不下來。
「華耀不是說我們連第一批都交不出來嗎？」
周衡看了眼廠區時鐘。
「還有二十分鐘下班。倉庫交接，隔離區繼續按原計劃跑，別堵在門口慶祝。」
許嘉寧把包裝返工和額外抽檢費用記進項目成本表。
「今天沒人延時，項目獎池也有依據了。」
晚上六點，衡星員工準時下班。
華耀總部的會議還沒有結束。
韓啟山把兩千套發車的照片放到裴競川面前。
「材料風險提醒沒攔住，星瀚還在合作群里確認首批沒有混料。」
裴競川盯著照片。
「剩下六千套的運輸保險是誰做？」
韓啟山報出一家機構的名字。
「讓他們重新評估衡星的非原供應鏈風險。」
當天晚上，郭遠收到新的保險報價。
剩餘六千套運輸保費，提高到原報價的三倍。
他把文件發給周衡。
「按這個價格走，現有物流預算不夠。」
周衡看著窗外。
裝著首批兩千套產品的車輛已經駛上高速，剩餘六千套還在排產表上。
「明天約星瀚。」
「談保費？」
「談清楚貨從哪一刻算交付，路上的責任到底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