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輛車，同一次碰撞，三份報告的時間全對不上。」
第二天上午八點十五分，秦海把事故視頻投到衡星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封閉測試場內，一輛測試車以每小時六十四公里的速度沖向路口。橫向軟目標剛滑出來，安全員便喊了一聲。
「剎啊！」
車頭撞開軟目標，又往前沖了幾米，車身才壓下去。
秦海按了暫停。
「人沒事，車也只傷了前槓。可這要是在路上，前面換成水泥墩呢？」
屏幕切成三份報告。
華耀的智駕報告顯示，十四點二十六分零八秒三百七十一毫秒，系統已經下發制動請求。
底盤供應商的記錄里，有效制動指令到達時間是七百八十八毫秒，二十四毫秒後制動壓力建立。
車企測試報告只標了碰撞時間，責任結論一欄還空著。
前後差了四百一十七毫秒。
秦海把遙控器扔到桌上。
「華耀說早就發了，底盤說自己收到得晚。你讓我信誰？」
周衡翻開原始數據目錄。
「先都別信。」
蘇清曼把只讀盤接進隔離終端。她穿著淺灰襯衫和黑色直筒褲，長發扎在腦後，身形修長，坐到電腦前便開始核對授權文件。
「哈希對上了，版本號也對。車企只授權了智駕輸出幀、網關日誌、底盤接收狀態、輪速和制動壓力。華耀的原始碼、模型參數都不在裡面。」
「夠了。」
數據導入整車能源協同模型，系統很快給出提示。
【檢測到三套設備時鐘存在偏移。】
【缺少同源時基，無法形成責任結論。】
秦海看向周衡。
「連你的模型也算不出來？」
「時間都沒對齊，算出來也是瞎猜。」
周衡把賽道測試規範拖到屏幕中央。
「發車前應該打過同步脈衝。找這個。」
蘇清曼敲了幾下鍵盤，從場地控制器的備份目錄里翻出一段記錄。
「有。三套設備都收到了。」
十分鐘後，三條時間軸被拉到了一起，誤差壓到兩毫秒以內。
周衡先查衡星自己的控制器。
制動報文從智駕域發往中央網關，再進底盤域。衡星的能源控制器接在另一條通信鏈路上，既收不到這條指令，也碰不到制動報文。
事故發生時，整車網絡占用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點七，網關轉發耗時六毫秒。
秦海指了指華耀報告裡的附註。
「他們寫了，獨立能源架構可能讓網絡堵住。」
「讓他們在這張圖上找。」
周衡把制動鏈路圖放大。
「找得到衡星控制器，我認。」
秦海盯著圖看了半分鐘，拿起手機。
「下午去我那兒開聯合復盤。三家都到，誰也別躲。」
下午兩點，聯合復盤會在車企驗證中心舉行。
華耀來了四個人。坐在最前面的女人叫程知微，三十五歲，負責智駕安全驗證和事故分析。她身材高挑，齊肩發落在深灰套裝的領口外，進門後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先看了周衡一眼。
「周總，整車輸出數據，你們隨便核。算法原始碼沒在這次授權里，也不能從華耀拿走。」
「用不著。」
程知微停了一下。
「那就按現有數據談。」
華耀的標準工程師接過話。
「這輛車加裝了衡星的能源控制器，整車架構已經有變化。網絡延遲不能只看平均值，也得考慮突發擁堵。」
周衡把上午整理的鏈路圖投了出來。
「行，你找吧。衡星控制器在哪一段？」
工程師抬頭看著圖，手裡的雷射筆懸了好一會兒。
「它雖然不在制動鏈路里，但也會占用整車網絡資源。」
「兩條總線。事故那一刻，占用率三十一點七，網關轉發六毫秒。」
蘇清曼把對應日誌調到旁邊。
「你要懷疑數據，原始幀在這兒，自己對。」
工程師沒再往下說。
程知微滑動平板，把華耀的報告投到屏幕上。
「網絡這條先放一放。按我們的平台定義，三百七十一毫秒時，規劃模塊已經生成目標減速度，所以報告才寫了制動請求已下發。」
底盤供應商的技術負責人立刻把接口協議翻開。
「目標值出來沒用。協議寫得很清楚，目標減速度有數值，有效位還得等於一。少一個，我們都不能執行。」
「目標值已經進總線了。」華耀工程師說。
「所以呢？」
對方被周衡問得一愣。
周衡把三百七十一毫秒的原始幀放大。目標減速度一欄已經變成負三點二，可旁邊的有效位依舊是零。
畫面繼續往後走。
四百一十七毫秒後，有效位從零跳成一。底盤隨即響應，二十四毫秒後制動壓力起來了。
周衡點了點那個零。
「數值寫進去了，允許執行的那一位還關著。你讓底盤拿什麼剎？」
會議室安靜下來。
他又把事故車速調出來。
「每小時六十四公里，四百一十七毫秒，車要多跑七米多。你們把『請求生成』寫成『指令已經下發』，這七米就沒了？」
程知微沒有接話。她把原始幀導出，和報告模板逐項核了兩遍。
「報告這句話撤回。」
華耀工程師側過頭。
「程工，這個定義我們一直這麼用。」
「那就一直用錯了。」
程知微抬手關掉原報告。
「改成『規劃模塊生成制動目標』，不能再寫『制動請求已下發』。但四百一十七毫秒卡在哪個仲裁條件上，現有數據還定不了。我要申請仲裁狀態數據，再用原版本復現一次。」
周衡點頭。
「可以。原因慢慢查，報告先把話寫准。」
秦海拿起筆，直接劃掉原結論。
「先把這幾條寫上。衡星控制器排除，網關延遲排除。底盤收到有效指令後二十四毫秒起壓。那四百一十七毫秒，出在華耀智駕輸出有效之前。最後誰擔多少，復現完再說。」
底盤負責人剛要合電腦，周衡按住了他的屏幕。
「別急。獨立冗餘制動為什麼沒接管，下一輪你們也得講。」
對方的手又收了回去。
系統提示隨即彈出。
【整車能源協同模型完成首次現實事件鏈校準。】
【階段任務：完成不可篡改事故數據艙原型，並取得第三方復現報告。】
【任務獎勵：三重冗餘線控制動基礎模型。】
會議還沒散，車企質量組的一名工程師抱著電腦跑了進來。
「秦總，又查到四輛。同一個軟體版本，目標減速度先出來，有效位晚開。」
秦海的筆停在紙上。
「都出事故了？」
「三輛被安全員接管了。有一輛靠制動距離長停住，測試組寫成了場地摩擦係數波動。」
程知微馬上站起來。
「先做個安全修正版，今晚推給測試車。受影響的車全部停用。」
「補丁可以發。」周衡拔下只讀盤，「原車、原版本、原始記錄先封住。更新一覆蓋，明天拿什麼復現？」
「舊版本有風險，不能再跑。」
「封閉場地，雙安全員，機械制動隨時接管。今晚只封存，不路測。」
秦海看了一眼時間，直接拍板。
「四輛車斷網，鑰匙收走。整車版本做鏡像，原始日誌進只讀盤。其他測試車等修正版，誰也別提前點更新。」
質量工程師看了眼手機。
「華耀的補丁包四十七分鐘後到。」
周衡合上電腦。
「去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