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公里，低夾緊力。開始。」
秦昭月站在故障注入櫃旁，黑灰工裝貼合修長有力的身形，高馬尾收在防護帽後。她又掃了一遍防護罩、機械限位和黃線外的人，右手停在外部安全制動上。
台架飛輪升到每小時二十公里的等效轉速。
主液壓單元已經隔離。小型固態電池模塊只供獨立安全控制器和傳感器，裝在台架側面的高倍率固態電池工程模塊負責四十八伏伺服，熔斷器和接觸器各走一套。
周衡按下獨立停車按鈕。
安全控制器發出請求，工業伺服立刻轉動。減速器的嚙合聲鑽進防護罩，聯軸器帶動廢舊卡鉗的駐車絲槓往前頂。
監控屏上，夾緊力先抬頭，輪端扭矩跟著離開零線。
飛輪轉速開始往下掉。
外部安全制動的狀態燈一直沒亮。
十幾秒後，飛輪停住。
蘇清曼俯身盯著三路曲線。淺灰工裝收在腰間，長發束在腦後，她一手按住耳麥，一手指向外部制動信號。
「扭矩起來了，外部制動沒動。」
陳立憋了兩天的那口氣總算吐了出來。
「廢卡鉗加工業件，也真給它剎住了。」
這套執行器只用了兩個正常工作日。支架和聯軸器拆給兩家本地加工點並行做，白天送件，衡星負責裝配和接線。防護罩、機械限位全補齊後，秦昭月才讓它上台架。
四十八伏伺服從衡星工程設備庫調來，減速器用現成工業型號。廢卡鉗自帶的駐車小電機已經拆掉，聯軸器直接接進絲槓輸入端。整套東西體積快趕上一隻工具箱，線束和接頭也扛不住車底泥水，只能待在這間台架房裡。
裝配前一天，陳立還想把晚班留下來趕進度。周衡把加工任務分開後，五點半收齊零件，六點前停工。第二天白班完成對中和空載試轉，整整兩天，沒有誰在台架旁守夜。
她在測試單上寫下四個字：夾緊建立。
筆尖停住。
「現在鬆開。」
陳立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
周衡發出釋放指令。
伺服反轉，編碼器位置很快回到設定零位。控制界面跳出「釋放完成」，輪端扭矩卻沒有跟著歸零，只是慢慢往下掉，最後停在零線上方。
秦昭月抬起手。
「飛輪再轉，五公里。」
台架電機剛帶起飛輪，制動盤就發出連續摩擦聲。驅動電流也比空載基線高了一截。
蘇清曼把三個窗口拉到同一條時軸上。
「電機端回零了，輪端還拖著。夾緊力剩多少，現有傳感器讀得不夠准。」
「把臨時力傳感器接進來。」
周衡打開防護罩，校正安裝在卡鉗支架上的負載測量片。重新夾緊、釋放後，三條曲線擺在同一張圖里。
電機編碼器先回零。
負載側夾緊力晚了將近兩秒，輪端扭矩還要更久。
蘇清曼把釋放指令設成起點，在曲線上落了三根豎線。
「電機零點四秒回零。夾緊力兩點一秒才掉下來，輪端到三秒後還沒清乾淨。」
事故數據艙同步記下四路時間，只做記錄。控制器發什麼命令，它不參與，也沒有接伺服輸出口。
陳立盯著那段空程。
「減速器回差有點大。我先給反轉多加幾度，把空程吃掉。」
「先換卡鉗。」
秦昭月指了指零件車上的另一隻廢舊卡鉗。
「兩個磨損量不一樣。用同一個數跑一遍。」
第二隻卡鉗裝上去，夾緊測試依舊通過。釋放時，伺服按相同角度反轉，殘餘扭矩卻比前一隻多了近一倍。
陳立把剛輸入的補償值刪掉了。
秦昭月在兩隻卡鉗上重新貼了編號。A鉗冷態釋放還算快，B鉗磨損更大，同樣的電機零位下，負載側仍壓著制動盤。補償值跟著零件換一次就得改一次，連廢件之間都統一不了。
秦昭月已經把轉速壓回低檔。
「繼續做夾緊釋放。能量放低，溫度到線就停。」
接下來的幾輪，飛輪每次都能停。問題全出在鬆開以後。
殘餘扭矩一輪比一輪降得慢，驅動電流也在往上爬。蘇清曼拿著紅外測溫儀靠近防護罩觀察口，屏幕上的制動盤溫度從三十多度升過五十度，還在繼續漲。
第四輪結束，A鉗的殘餘扭矩已經高過首輪。換上B鉗後只跑兩次，制動盤溫升就追到A鉗第四輪的水平。台架電機一直在多花電流拖著卡鉗轉，曲線沒有失控，卻也沒有往安全線靠。
秦昭月按下停機。
「夠了。」
她把溫度分布圖和輪端扭矩放到一起。
「能夾。松得太慢。繼續跑會一直拖剎。」
周衡沒有改參數。
「再做一項失電。」
台架轉速降到每小時三公里。伺服建立中等夾緊力後，秦昭月切斷執行器自己的四十八伏接觸器。
伺服斷電。
安全控制器仍由小型固態電池供電，輪速和夾緊力數據也在刷新。它連續發出減力請求，高減速機構卻把卡鉗鎖在當前位置，輪端扭矩幾乎沒變。
蘇清曼把表筆壓在接觸器輸出端，電壓已經歸零。安全控制器的減力請求發了三次，事故數據艙也全記住了，執行端一個動作都做不出來。
飛輪被壓得越來越慢，卻無法按控制請求調整減速度。
秦昭月按預案啟動外部安全制動，台架停穩後才恢復執行器電源。
系統界面出現在周衡眼前。
【獨立執行建立：部分滿足。】
【釋放控制：失敗。】
【熱安全裕度：不足。】
沒有改型圖紙，也沒有任務獎勵。
陳立摘下手套，指了指兩隻卡鉗的數據。
「固定角度不行，那就按溫度做一張表。冷的時候補一點，熱了多退幾度，先趕上十天後的節點。」
秦昭月把熱態曲線移到冷態旁邊。
「按哪一隻補？」
她又點開第二隻卡鉗的殘餘扭矩。
「這隻冷態就比那隻多。等磨損再變，你準備加到多少？」
陳立捏著手套，沒再往下說。
周衡關掉伺服電源。
「補償可以留著測，不能拿來蓋機械問題。」
「拆吧。」
防護罩卸下後，聯軸器先露了出來。周衡在輸入端和輸出端各做一條標線，來迴轉了幾次。電機端已經動了，輸出端的標線還停在原處。
減速器也有回差。高減速比又把這段反向行程拉長。卡鉗拆開後，熱態絲槓的轉動阻力明顯高於冷態，自鎖結構還在持續保持夾緊。
屏幕上的零位只管電機軸。
卡鉗有沒有鬆開，要看負載側。
周衡拿紅筆劃掉圖紙上的高減速自鎖方案。
「減速比降下來，換低回差傳動。夾緊力傳感器放到負載側，控制器看真實力，不看電機自己報零。」
陳立把拆下來的減速器裝進周轉箱。
「回位怎麼做？」
「機械回位。默認鬆開。獨立電源收到停車請求，再主動夾緊。」
「那夾緊力得重新算。」
「今天算完，明早把圖給加工點。」
周衡又把機械限位挪到釋放側，在圖上加了一組回位彈簧。斷電後卡鉗應當回到鬆開位置，緊急停車時再由獨立電源頂住回位力主動夾緊。減速比降下來，伺服扭矩需要重算，負載側也要留出傳感器和回位行程。
門口傳來門禁聲。秦海拿著平板走進台架間，先看見地上拆開的第一版樣機。
「剎住了？」
秦昭月把測試單遞給他。
「夾住了。釋放和失電調節沒過。」
「行，至少問題擺出來了。」
秦海把平板放到工作檯上。項目郵件已經抄送給衡星，標題是下一代底盤冗餘制動整改評審。
「華耀和底盤供應商的方案定了。雙電源、獨立觸發、獨立電液備份，用的是汽車級件。十天後進場。」
郵件附件列出了閥體、泵電機、蓄能單元和兩路低壓接口，連供應商樣件編號都已經填上。華耀的觸發控制和底盤供應商的獨立壓力單元各自有負責人，後面還附著整車企業的集成責任欄。
陳立看了一眼郵件里的接口範圍。
「他們交付得這麼快？」
「底盤供應商手裡有現成平台，華耀負責觸發和系統聯調。人家乾量產多少年了，十天拿出台架方案很正常。」
秦海劃開評審附件。
「下一代底盤入口就在這次結果里。到時候一張表，誰過得多，後面才有資格談。」
周衡翻到故障矩陣。
「兩邊用同一份。釋放、熱態、執行器斷電，都留著。」
「誰也不刪。」
秦海在附件末頁加上雙方共同故障矩陣，轉發給華耀、底盤供應商和衡星。
系統倒計時隨即更新。
【任務剩餘：二十七天。】
周衡重新鋪開一張圖紙，在第二版執行器的改型清單最上方寫下：
能夾。能調。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