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輛工程車開進聯合開發區時,場地里剛好八點半。
黑色車身排成一列,前擋風玻璃下貼著封簽和編號。一號到十號,鑰匙盒也排在桌上,旁邊放著版本哈希、白名單清單和交接單。
秦海把鑰匙盒推到周衡面前。
「一號車給你們動。」
「另外九輛?」
「先別拆。」秦海點了點封簽,「一輛車把安裝方案跑明白。做不明白,拆十輛也沒用。」
周衡拿起一號鑰匙。
「行。」
蘇清曼已經坐進駕駛位。她換了身深灰工裝,長發扎在腦後,低頭接線時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筆記本攤在副駕上,車機界面一項項跳出綠燈。
「版本哈希對上了。」
她抬手點開白名單。
「四類簽名狀態都在,主路徑結果也有。時間基沒飄。」
她把記錄導進數據艙,屏幕左側壓著四行時間戳。欄位少得可憐,都是白名單里那幾項。可項目要的東西,一項沒少。
陳立站在車外,往華耀那邊瞄了一眼。
「他們這回倒痛快。」
韓啟山就在不遠處,聽見了。
「合同簽了,東西就會給。」
他把手裡的平板遞給蘇清曼。
蘇清曼接過平板,沒有抬頭。
「我們也沒這個興趣。」
韓啟山笑了笑,沒再接話。
接口順得有點過分。陳立本來準備好的那股火,連個出口都沒找著。他轉身拍了拍推車上的大傢伙。
四十八伏工業伺服、電機外殼、兩級傳動、臨時線束,還有拆自舊卡鉗的夾緊機構,擠在一起,占了大半輛推車。
「行,接口沒毛病,輪到咱們了。」
他沖周衡揚了揚下巴。
「老夥計終於能辦戶口了。」
一號車開進舉升工位。
車輪離地,後輪拆下,陳立和兩個機械工程師把執行器推到左後輪旁。台架上那套東西放在鋼架里看著挺緊湊,貼到實車底盤下面,立刻顯出了笨重。
陳立先對準原來的卡鉗安裝位,抬手示意起升。
「再高點。」
車身抬起。
執行器殼體剛往裡送,外沿就頂住了輪輞內側。
工位一下安靜下來。
陳立蹲下去,拿尺量了兩遍,又把輪輞裝回去,轉動半圈。殼體擦著輪輞,發出一聲悶響。
「靜態就碰。」
秦昭月走到車邊。她今天沒穿測試服外套,黑色緊身工裝把腰腿線條收得利落,安全帽夾在臂彎里。她接過雷射尺,順著懸架壓縮後的掃掠區一點點比過去。
數據落在投影上。
左後輪極限壓縮,執行器外廓超出允許包絡四十八毫米。
再往裡,碰輪輞。
再往外,連杆掃過來。
臨時線束連個能走的縫都找不到,接頭更別提防水和防泥。
秦昭月放下尺。
「裝不了。」
陳立沒吭聲。
他盯著那四十八毫米,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做個轉接板,把安裝點往外挪。輪距再放一點,也許能過。」
「不行。」
秦昭月回答得很快。
「輪眉不切,懸架不改,輪距也不動。合同給的是現車,不是給你們做一輛展示樣車。」
「那換個輪輞呢?」
「輪輞規格凍結了。」
她看向周衡。
「你們以後想做新平台,能談。眼下這輛車,按這輛車的規矩來。」
韓啟山站在工位外,平板上還停著簽收頁面。
「接口給了,車也給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執行器上。
「東西裝不上,就是你們自己的問題。」
陳立臉色有點掛不住。
台架上贏過共同液壓故障,白紙黑字寫進了評審材料。結果車一到手,連輪子都裝不回去。
周衡伸手碰了碰執行器外殼。
殼體上還有台架留下的劃痕。
「他說得對。」
陳立抬頭。
周衡看著秦昭月。
「車不改。台架這套,也別往車上硬塞了。」
韓啟山挑了下眉。
「這麼快就放棄?」
「放的是這套結構。」周衡把手收回來,「第三條剎車還在。」
他說完,轉身往臨時會議區走。
陳立盯著推車上的執行器,罵了句髒話,跟了過去。
白板上很快多了一個後輪輪廓。
陳立先畫了一根從車身伸下來的傳動軸。
「把電機和大部分減速器挪到車身上,輪邊只留夾緊機構。兩邊後輪共用一套動力,空間馬上就夠。」
周衡看了一眼。
「中間那套卡死,兩邊怎麼辦?」
陳立手裡的筆停住。
「那就加個備用。」
「備用也卡死呢?」
屋裡沒人接話。
周衡走過去,在那根傳動軸上劃了一道叉。
「兩邊共用一套動力,又回到一個故障點。前面那麼多測試,白做了。」
陳立把筆帽按回去,悶聲說:「明白。」
周衡在白板上寫下三行字。
左右獨立。
獨立供電。
失電回位。
「這三條不動。其餘全推倒。」
他在輪邊位置畫了個扁平輪廓。
「電機壓薄,同軸做短行程傳動。力從負載側量,回位還是交給機械件。先別想把所有東西塞進去,先把包絡留出來。」
蘇清曼把實車掃描模型投到牆上。
輪輞內廓、懸架壓縮軌跡、制動盤邊緣和線束通道疊在一起,剩下的空位窄得讓人頭疼。
她把原台架模型拖進去,紅色干涉區立刻鋪滿半個畫面。
「接口沒卡我們。」
她把原模型縮小,換成周衡剛畫的扁平輪廓。
「現在卡住我們的,是四十八毫米。」
陳立盯著屏幕,抬手把外殼厚度往裡壓。
「電機薄了,峰值扭矩就得重算。」
「重算。」
「熱也得重算。」
「一起算。」
「控制器放哪?」
周衡指了指車身內側預留的封閉腔。
「控制器不掛輪邊。輪邊只放執行和力反饋,供電從隔離支路下來。」
陳立看著那條線路,半天沒說話。
「這回真得從頭做。」
「那就從頭做。」
周衡把任務拆開。
陳立帶機械組做安裝點、傳動和拆裝通道。蘇清曼盯接口位置、線束路徑和時間基。安全組列失電、卡滯、單側失效的邊界。下午五點半前,把所有干涉區和繞不過去的風險擺上桌。
「別拖到晚上。」周衡又補了一句,「今天把問題定死,明天按圖做樣塊。」
陳立抬頭看他。
「不加班?」
「你拿疲勞的人去量四十八毫米,量出來的都是事故。」
傍晚,第一輪包絡圖貼滿了整面牆。
工業伺服、外置減速器和臨時線束全被划進了台架對照區。新的輪邊樣塊縮到制動盤外側,接口朝向也改了三次。
六點一到,工位的加工設備按計劃停了。沒畫完的圖紙留在屏幕上,誰也沒把椅子拖回去。陳立抱著一疊列印件出門,嘴裡還在罵那四十八毫米。
韓啟山站在門口看完,沒有進去。
他撥通裴競川的電話。
「首車沒裝進去。」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接口呢?」
「按合同交了。」
「繼續交。」
裴競川的聲音很平。
「九十天會給結果,別替他找理由。」
第二天下午,外協送來兩個灰色樣塊。
樣塊里沒有電機,沒有齒輪,沒有控制器,只有按新外廓做出的殼體、配重和假接口。陳立把它們抱下來時,手上還沾著機油。
「先說好,這玩意兒剎不了車。」
秦昭月接過安裝記錄。
「我也沒打算讓它剎。」
左後輪先裝。
樣塊塞進輪輞內側,離制動盤邊緣還留著間隙。秦昭月讓舉升機按凍結行程壓縮懸架,輪胎下沉,連杆掃過樣塊外側。
第一遍檢查,假接口擦到了線束護板。
陳立咬著牙,把樣塊卸下來。
「還差一點。」
「接口換方向。」周衡說。
「線束會繞。」
「繞總比擦著強。」
半小時後,第二次裝回。
左側過了。
右側也過了。
輪胎復裝,舉升機上下跑了三輪。靜態轉動沒碰,壓縮沒碰,回彈也沒碰。
陳立蹲在輪邊,手掌壓著灰色外殼。
「這回總算塞進去了。」
周衡看了眼樣塊。
「只是殼子,別急著喝慶功酒。」
秦昭月在安裝包絡一欄簽下名字。
她合上記錄本。
「能裝進去,只算有資格上電。」
系統界面跳了出來。
【安裝包絡:已凍結。】
【車規控制器工程樣件:未完成。】
【功能執行器:未完成。】
秦昭月把筆插回胸前口袋。
「下一輪,讓車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