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一號車又進了聯合開發區的低速安全通道。
車剛停穩,陳立就鑽到了後輪旁邊。
輪輞裡面那兩塊灰色樣塊已經換成了黑色功能件。殼體仍舊貼著輪端最窄的那塊空間,接口朝向也沒變,外面多了密封接頭和一根短短的力反饋線。
陳立摸了摸左後輪的外殼,手指上全是沒擦乾淨的裝配油。
「這回能幹活了。」
周衡蹲下去看了一眼固定螺栓。
「能幹多少,跑完再說。」
車尾廂里擺著兩個銀灰色控制盒,左右分開鎖在支架上。每個盒子各接一條隔離電源支路,各管一隻後輪執行器。線束從車內預留孔穿下去,沒有進華耀的主控制鏈。
蘇清曼坐在數據車裡,白色工裝外套敞著,裡面的深色短袖把腰線收得很乾淨。她盯著兩塊屏幕,手指在觸控板上划過。
「左、右供電分開,控制盒分開,觸發迴路也各自過了一遍。」
她抬頭看向周衡。
「數據艙只記時間,不發指令。華耀那邊的主路徑全程只讀。」
韓啟山帶著兩名制動工程師站在安全線外。他今天沒拿平板,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視線一直落在車尾。
「邊界說清了就行。」
周衡點頭。
「說清了。」
秦昭月繞著車走了一圈。高馬尾從安全帽後面垂下來,黑灰工裝勾出利落的腰腿線條,腳上的試驗靴踩過地面的黃色標線,停在車頭正前方。
她抬手指了指安全通道。
「二十公里。直線。共同液壓壓力按程序拉到失效區。」
「超過二十厘米,我停。哪個輪子有異常,我也停。別跟我爭。」
陳立把扳手塞回工具袋。
「誰跟你爭。今天能跑完就謝天謝地了。」
「少說兩句。」周衡說。
秦海站在場地邊,手裡夾著試驗單。
「先跑基線。基線有問題,後面都別碰。」
駕駛員上車,安全員坐進副駕。車門關上後,一號車沿著通道慢慢提速。
二十公里每小時,車身貼著中線過去。輪速、橫擺角速度、方向盤角度都在屏幕上拉出平直的線。兩隻輪端樣件沒有動作,力傳感器維持零點。
車開回起點時,秦昭月看完記錄。
「基線沒問題。準備故障注入。」
場地一下安靜下來。
蘇清曼把車輛時基鎖死,朝周衡豎起兩根手指。
「兩套控制盒都在。電源正常。」
周衡抬手。
「開始。」
一號車第二次駛進通道。
車速到二十,秦昭月按下凍結好的注入開關。共同液壓壓力迅速往下掉,華耀主路徑保持只讀。車內兩塊試驗控制盒同時收到硬線停車觸發。
屏幕上,兩條力曲線幾乎一起動了。
共同液壓的壓力數字跌過紅線,車尾廂里的兩路隔離電源還亮著綠燈。左、右控制盒各自送出第一段預緊,輪端傳回的力值從零往上爬。
安全線外,華耀那兩名工程師都往前走了半步。
「液壓已經沒了。」其中一人低聲說。
韓啟山沒接話,只盯著屏幕。
左側力反饋先跳到預緊區,後輪轉速立刻開始掉。那一下很短,陳立還是看見了。他手裡的扳手攥得發白,嘴裡剛冒出半句「成了」,後半句又咽了回去。
陳立剛鬆了半口氣,左側曲線猛地抬了起來。
「左邊接觸了。」蘇清曼說。
右側還貼在零點附近。
「右邊呢?」陳立問。
「還在吃間隙。」
車身往左歪了一下。
下一秒,方向盤開始偏。駕駛員雙手壓在輪圈上,沒有修正,只盯著前方的終止線。
車速從二十掉到十三。
後輪終於給出了實打實的拖拽感。車裡安全員的肩膀被安全帶往前拽了一下,副駕記錄儀上的減速度數字連續跳動。衡星那條從台架帶出來的第三路徑,頭一回把力落到了真車上。
左側的夾緊力還在往上走,右側終於抬頭。可車身已經離開了中線,朝安全通道左邊滑過去。
秦昭月盯著地上的刻度。
「十四。」
「十七。」
「二十,停。」
她按下場地外部安全制動。
一號車在緩衝區里剎死,車頭斜著停在黃線旁。左後輪邊緣離護欄還有一段距離,安全員立刻推門下車。
陳立跑過去,先看輪子,又看車門。
「人沒事吧?」
副駕安全員比了個手勢。
「沒事。」
周衡沒往車邊走。他盯著屏幕上錯開的兩條曲線,指節在桌面敲了三下。
陳立回來時,聲音壓不住。
「停住了。」
「還沒過。」周衡說。
「獨立力是起來了。」
「車頭偏了多少?」
蘇清曼把軌跡放大。她把兩套控制盒的觸發時刻、左右接觸確認、夾緊力和橫擺角速度拖到一條時間軸上。
「觸發差了七毫秒,沒問題。」
她指向左邊。
「左側先吃上力。右側晚了九十多毫秒。橫擺是在左側進有效力區後起來的。」
「華耀主路徑沒寫入,數據艙也沒發任何東西。」
韓啟山走到屏幕前,看了好一會兒。
「共同液壓失效以後,你們確實給後輪加上力了。」
陳立抬頭。
韓啟山又看向那條偏出去的軌跡。
「能停住是第一步。停歪了,照樣是事故。」
這話不好聽,沒人反駁。
秦昭月在試驗單上寫了兩行,撕下來遞給周衡。
獨立制動力建立,有效。
直線路徑穩定性,不通過。
「按同樣條件再跑一遍。」她說,「我得把路面和駕駛員的影響排掉。」
周衡接過紙。
「跑。」
第二次復現沒有再圍一圈人。
車起步,提速,故障注入。左側先接觸,右側跟上。車輛再次往左偏,偏移量比剛才小了兩厘米,還是過了那條線。
外部安全制動又一次介入。
陳立蹲在左後輪邊,拆下檢查蓋。連接件沒有松,傳動也沒有卡。他又去看右側,量完兩個初始接觸點,臉色發沉。
「裝配沒問題。」
他把尺子遞給周衡。
「左右輪端的空行程不一樣。台架上能把零點校齊,車一動,受力一變,差就出來了。」
蘇清曼接了一句。
「第一版只管各自到目標力,沒管兩邊什麼時候一起到。」
周衡拿起白板筆,在原先那行「同一目標力」上劃了一道。
他寫下另一行。
同一受力窗口。
陳立看著那幾個字。
「先讓兩邊都碰上,再一起往下壓?」
「先確認接觸。」周衡說,「一邊提前到,先壓在低預緊。另一邊沒到,誰都別繼續往上沖。」
秦昭月抱著手臂。
「右邊一直跟不上呢?」
「那就退出。」
周衡放下筆。
「這條路判不可用,交給場地和整車原有的安全措施。單邊重剎不能賭。」
秦海合上試驗單。
「明天先回台架,把接觸確認和失配退出跑出來。車規控制器樣件那條線繼續走,別拿今天這兩隻盒子頂數。」
「明白。」蘇清曼說。
韓啟山轉身往外走。走到安全線邊,他撥通了裴競川的電話。
「衡星的輪端樣件有力了。」
電話那頭只問了一句。
「結果?」
「車會帶偏,沒過線。」
裴競川停了兩秒。
「按記錄寫。九十天不是給誰練手的。」
通話斷了。
場地里只剩設備散熱風扇的低響。蘇清曼把兩次曲線疊到一起,左邊都先沖了出去,右邊慢半拍追上。
系統界面在周衡眼前亮起。
【獨立物理制動力:已登記。】
【實車路徑穩定性:未通過。】
【階段獎勵:繼續鎖定。】
周衡看著屏幕,沒有動。
過了片刻,他把試驗單折起來,塞進文件夾。
「車能停住不稀奇。」
「得停在該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