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點，制動台架旁邊多了一張列印出來的軌跡圖。
一號車兩次偏出的路線都被蘇清曼用紅筆圈了出來。二十厘米終止線旁邊，還寫著場地外部安全制動介入的時間。
陳立把左、右兩隻功能樣件擺回台架，盯著那兩條紅線看了半天。
「右邊快一點，左邊慢一點，不就行了？」
周衡正在翻昨晚的記錄。
「這輛車行，換輛車呢？」
「那就再調。」
「換一副卡鉗，再調一次？」
陳立沒吭聲。
台架上的兩套東西來自一號車。外殼、傳動和傳感器全是同一批，可左右輪端吃掉空行程的速度就是不一樣。昨天左邊先咬住，車就往左跑。今天把參數往右側補，明天溫度一變，誰先咬又得重新算。
蘇清曼抱著筆記本走過來。她換了件貼身的黑色短袖，長發扎在腦後，台架風扇一吹，耳邊碎發掃過白皙的側臉。
她把昨天的時間軸投到牆上。
「硬線觸發只差七毫秒。」
「兩邊都收到了。」
她指向後面的兩條曲線。
「差在這裡。左邊先碰到盤，右邊還在吃空行程。真正有力的時候，已經差了九十多毫秒。」
陳立撓了撓頭。
「那就讓左邊等右邊。」
周衡抬頭看他。
「怎麼等？」
「加個總控，兩個一起管。」
「又塞一個共用的東西進去？」
陳立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周衡走到白板前，寫下三步。
接觸。
確認。
加力。
「兩邊還是各管各的。」他說，「左邊只報自己碰到了，右邊也一樣。兩邊都報到，再各自往上加。」
蘇清曼接上話。
「只傳狀態，不傳扭矩命令。誰也管不了對方的電機。」
陳立盯著白板。
「右邊沒報到呢？」
「左邊卡在低預緊。」周衡說，「等不到，就松。」
陳立皺起眉。
「左邊都咬住了，還讓它松？」
「單邊繼續往下壓，車又得偏。」
秦昭月從安全門外走進來。她把安全帽擱在桌上，黑灰工裝包著利落的身形，手裡拎著一盒不同厚度的校準片。
「今天別看誰的峰值大。」
她把最厚的一片夾到右側輪端的模擬間隙里。
「右邊按最差的來。我要看左邊會不會搶跑。」
陳立看著那塊校準片，臉有點發苦。
「這不是故意為難它嗎？」
「車不會挑簡單的時候壞。」秦昭月說。
韓啟山站在二號工位外，沒有湊近。他看完白板上的三步，開口問了一句。
「兩邊都等，停車怎麼辦？」
周衡沒抬頭。
「先別讓它把車帶偏。」
「帶不偏，也得停住。」
「所以先在台架把壞結果掐掉。車上的結果，回車上再拿。」
韓啟山沒再說話。
台架啟動前，蘇清曼把兩隻試驗控制盒重新驗了一遍。左、右供電分開，控制盒分開，只有兩根細狀態線在中間做隔離互認。
她合上蓋板。
「左邊到低預緊就報到。右邊也是。」
「誰沒收到對方狀態，誰都不能進高力區。」
秦昭月看向周衡。
「開始？」
「開始。」
飛輪轉起來。
左側執行器先動。
力反饋從零跳到低預緊區，曲線隨即平了。陳立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急停旁邊，眼看著左側停在那兒，不再往上竄。
「它怎麼不加？」
「等右邊。」蘇清曼說。
右側晚了一截才碰到模擬盤。狀態燈亮起的瞬間，兩套控制盒各自收到了對側確認。
屏幕上，兩條曲線同時往上爬。
沒有誰先衝出去。
左右輪端扭矩在同一個窗口裡拉到目標，飛輪轉速一段段掉下來。陳立盯著時間軸，直到兩條線貼到一塊，才猛地拍了下台架邊框。
「這回總算像樣了。」
秦昭月沒理他，低頭翻記錄。
「差值？」
蘇清曼報出數字。
「接觸差一百零二毫秒。進入有效力區差十三毫秒。」
秦昭月點了點頭。
「第一項過。」
陳立剛要笑，秦昭月已經伸手去拔右側控制盒旁的狀態插頭。
「先別高興。」她說，「剛才兩邊都活著。」
陳立的笑停在臉上。
「那接下來呢？」
「看它缺一邊會不會犯傻。」
「第二項。」
「你真拔啊？」陳立問。
「不然呢？」
她把插頭放到封簽盤裡。
「右側報不到。左側先接觸後，會幹什麼？」
台架再次啟動。
左側先進入低預緊區，曲線停住。右側因為狀態線斷開，屏幕始終沒有亮起確認標識。
陳立盯著倒計時。
「它還在等。」
「等不到就該退。」周衡說。
時間窗走完。
左側曲線沒有抬高，反而順著預緊線往下滑。機械回位把夾緊力一點點帶回零點，飛輪電流也落回空載區。
陳立這回沒說話。
蘇清曼把左側的狀態欄拉到大屏上。接觸確認已經亮過，等候時間也走完了，後面的高力許可始終是灰的。
「它沒拿到對面那一下確認。」
「所以自己退了。」
秦昭月走到輪端旁，摸了摸制動盤邊緣，又看了殘餘扭矩表。
「零。」
她轉過身。
「再來一次，換左邊斷。」
第二次結果一樣。
右側先接觸，等不到左邊確認，到時退出。兩隻輪端都沒留下拖滯力。
蘇清曼把兩輪記錄併到一張圖上。
她又調出數據艙的記錄頁。上面只有時間戳和狀態變化，沒有任何下行指令。
「互認線只報到。數據艙還是只記。」
先到低預緊的一邊，等到時間窗結束，也沒等來對面的確認。兩輪都把力退回了零。
韓啟山看完，終於走進工位。
「兩邊都鬆開，車靠什麼停？」
陳立下意識看向周衡。
周衡把筆放回桌上。
「靠第三條路去賭單邊重剎，車停得住，也可能先出車道。」
「這條路失配了，就老老實實退出。場地和整車還有別的安全措施。」
韓啟山皺著眉。
「量產車沒這麼多場地給你兜底。」
「所以它還沒資格量產。」周衡說。
工位里安靜了下來。
韓啟山看著台架上那兩隻黑色樣件，過了幾秒才開口。
「失配退出是對的。」
「下一步，得讓它自己停正。」
「明天看車。」周衡說。
秦昭月把檢測單拉到面前，逐項核對控制盒釋放命令、力反饋和殘餘扭矩。確認完，她在最後一欄簽了字。
單側失配安全退出，通過。
她把筆一扣。
「一號車明天上午給你們半天。」
「還是二十公里，還是那條線。再偏出去，當天別想繼續跑。」
秦海從旁邊接過檢測單，順手把一號車鑰匙放到周衡面前。
「車規控制器那條線照常走。別拿今天的控制盒頂數。」
「知道。」周衡說。
陳立把樣件裝進防護箱，動作比昨天慢了不少。
「這回呢？」
「先裝好。」周衡說，「別讓車替我們試錯。」
韓啟山走出工位，撥通裴競川的電話。
「衡星補了單側退出。」
「能停車？」
「台架上不讓它單邊剎。明天回車上。」
裴競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按合同配合。實車不過，結果照樣寫。」
韓啟山掛斷電話，回頭看了一眼。
周衡已經拿起那把車鑰匙。
系統界面隨之亮起。
【單側失配安全退出：實測樣本已登記。】
【實車路徑穩定性：未完成。】
【階段獎勵：繼續鎖定。】
秦昭月收起試驗單，朝安全通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明天上車。」
「別再讓我按第二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