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擴展測試啟動會還沒開始，試驗場門口先停下了三輛黑色商務車。
裴競川從中間那輛車裡下來，身後跟著法務、認證和車機團隊。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走進會議室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今天先別發車。」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秦海抬頭：「裴總，通知已經發出去了。」
「通知可以改。」裴競川拉開椅子坐下，「擴展測試要繼續，先把三個條件談清楚。」
周衡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裴競川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三輛雲岳S8重新接入華耀統一雲端。第二，所有道路數據同步到華耀。第三，華耀保留測試期間的最終暫停權。」
車企項目負責人看了眼法務。
「這和首跑前的規則不一樣。」
「規則是會變的。」裴競川看向他，「車進入擴展測試，就不再是簡單的工程驗證。以後要量產，要交付，要面對售後，誰能擔這個責任？」
秦海問：「這三條是哪份監管文件要求的？」
裴競川沒有馬上回答。
「統一認證要求。」
「我問的是監管文件。」
會議室的空調風聲一下變得很清楚。
周衡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裴總，條件可以談。先把責任寫進去。」
「寫什麼責任？」
「統一雲端發出的每一條授權、每一次撤銷、每一次遠程動作，誰簽字，誰承擔後果。」
裴競川看著他。
「你這是把技術問題複雜化。」
「車還沒開，你們先要遠程撤銷權。到底是誰在複雜化？」
認證負責人接過話：「周工，統一雲端是為了保證車輛安全，行業里都是這麼做的。」
「行業里還要求出問題留記錄。」周衡說，「昨天的過期授權請求，誰簽了？」
那人閉上嘴。
秦海把首跑記錄投到大屏幕上。
三輛車的黑盒曲線同時出現，紅色標記清清楚楚寫著：外部授權請求，版本過期，獨立支路攔截。
「這就是你們的統一雲端。」秦海指著屏幕，「首跑的時候發了三次過期請求。車沒出事，是因為衡星支路把它擋住了。」
裴競川的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一次請求不代表系統有問題。」
「那你還要把撤銷權接回來？」周衡問。
裴競川的目光沉下來。
「我們是在為量產負責。」
「負責就簽字。」
周衡把一張空白責任單推到他面前。
「責任範圍、金額上限、觸發條件，寫完再談。」
裴競川掃了一眼，直接把紙推了回來。
「這些東西要由雙方高層談。」
「那你今天來幹什麼？」秦海問。
裴競川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身後的法務拿出另一份文件。
「華耀可以先提供統一接口兼容補丁，不影響衡星的獨立支路，只是讓兩套系統互相看得見。」
蘇清曼接過U盤，插進電腦。
「我先看一下。」
裴競川皺眉：「補丁很簡單，不需要現場審。」
「越簡單，越得看。」蘇清曼說。
文件剛打開，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工，這裡有個隱藏權限。」
周衡走過去。
補丁說明只有兩頁，最後一行卻寫著：測試期間，華耀可根據統一安全策略撤銷車輛授權。
陳立把協議翻到附件。
「還有一條。華耀可以在未通知車企的情況下更新授權策略。」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裴競川站起身。
「這只是標準條款，實際不會亂用。」
「那就刪掉。」秦海說。
「不能刪。」
「為什麼？」
裴競川盯著他：「沒有這條，統一方案就失去意義。」
周衡笑了一下。
「聽出來了吧？你們要的是把車重新交回你們手裡。」
車企法務把補丁文件合上。
「補丁暫不接收。現有準入規則繼續有效。」
裴競川的聲音壓了下來。
「你們想清楚，華耀不提供互認意見，後面量產誰給你們背書？」
秦海看著他。
「車企自己背。你們願意留下書面意見，就坐觀察席。」
他說完，工作人員把會議室右側的座位牌換了位置。
華耀代表席被挪到旁邊，只剩下「觀察方」三個字。
裴競川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周衡拿起安全帽。
「補丁不接，測試照跑。裴總要看，就看完整記錄。」
上午十一點，三輛雲岳S8駛出試驗場。
第一段道路剛跑完，天就下起了雨。
雨點砸在車頂，路面很快鋪上一層水光。遠處的車道線被積水和反光切得斷斷續續，一號車的識別畫面短暫變成灰色。
車內安全員握緊方向盤，卻沒有急著接管。
車輛先把速度降下來，保持在當前車道中間。前方線條重新出現後，系統才一點點把速度提回去。
秦昭月盯著實時數據。
「一號車車道線丟失兩秒，減速正常，沒有偏移。」
裴競川在後方觀察車裡聽到報告，立刻拿起電話。
「這種情況應該暫停，雨天數據不穩定。」
秦海開了免提。
「哪條規則寫著雨天必須停？」
「安全策略需要重新評估。」
「你把觸發條件發過來。」
裴競川沉默了幾秒，沒有發文件。
車隊繼續前進。
進入第二段道路時，前方一輛貨車突然壓線，車身橫過來半個車道。
二號車先鬆開動力，再輕踩制動，和貨車拉出安全距離。貨車司機從車窗里揮了下手，車隊沒有被迫停車。
陳立看著記錄。
「二號車本地感知完成避讓，沒有調用外部授權。」
周衡點頭。
「記錄清楚。」
第三段是隧道。
車隊剛進入隧道，網絡信號突然下降。華耀統一雲端再次發來授權激活請求，緊接著又發來一次舊策略更新。
三輛車的狀態欄同時亮了一下。
下一秒，提示消失。
獨立安全支路擋住了兩條請求，車輛按照本地規則繼續行駛。
秦昭月報出結果。
「三輛車，外部請求兩次，全部攔截。車速、方向和制動正常。」
裴競川的電話再次打來。
「馬上停車！統一雲端已經判斷存在風險。」
秦海沒有接電話，直接把實時畫面投到觀察車的屏幕上。
「風險在哪？」
裴競川指著紅色記錄。
「授權都被攔了，這就說明系統不穩定。」
周衡拿起對講機。
「獨立支路攔住越權請求，車輛還在正常行駛。要是連這個都算不穩定，那你們的方案根本不能上車。」
道路測試負責人翻開規則表。
「沒有觸發停測條件，繼續跑。」
三輛車駛出隧道，按規定路線完成當天裡程。
下午四點，首日數據匯總完成。
雨天車道線短時丟失一次，前車壓線一次，網絡切換兩次。
三輛車沒有誤剎，沒有失控，外部授權請求全部被攔截。安全員只在雨後施工路口接管一次，車輛很快恢復自動行駛。
法務把記錄遞給秦海。
「首日擴展測試通過。」
秦海簽下名字，又補上一句。
「華耀的兩次暫停要求，附在後面。」
項目通知同步發出。
七天擴展測試結束後，雲岳S8將進入小批量追加驗證，工程套件意向從一百二十套提升到三百套。
裴競川看完通知，站在觀察席前很久沒有動。
他沒有拿到統一雲端的撤銷權，也沒有拿到數據否決權，只能在記錄最後簽下「保留意見」。
手機在這時響了。
裴競川接通電話，聽了幾秒，臉色慢慢沉下去。
「車機入口必須拿回來。」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很冷。
「先從車機下手，供應鏈也一起動。」
裴競川抬頭看向遠處的三輛雲岳S8。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