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暮鼓敲起，那道身影踩著暮鼓聲走進了殿裡。
東方鐵心坐在案後，桌上的摺子她沒再看，一雙眼睛全部放在來者身上。
「臣杜言開，參見陛下。」
東方鐵心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良久後長長呼出，這才開口。
「原來是你啊，老師。」
「陛下果然神機妙算。臣並沒有在陛下的語氣中聽出太大的意外。」
東方鐵心望了望左右的女官，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這些女官走得極快，連頭都不敢抬。
「坐吧。」
東方鐵心指了指側邊的一個位置。
「臣站著就行。」
東方鐵心也沒強行讓他坐下，單手托腮。
「老師做了這麼多，現在是想來個破釜沉舟，魚死網破？」
杜言開搖了搖頭。
「我此次來，除了認罪，還想同您講講當年未講的課。」
東方鐵心往後靠了靠，身子鬆了下來。
「那老師講吧，朕洗耳恭聽。」
杜言開理了理袖子。
「那臣就先說一說臣的心裡話。陛下，這天下不應該是皇帝一人的。」
東方鐵心沒說話，靜靜等待著下文。
「臣在朝堂上站了四十載，也看了幾人來回坐這把椅子。」
「可他們終究是個人，相比世家落了幾分。世家相傳幾百年，是有它存在道理的。」
他講得極慢，一字一頓，當真像小時候給東方鐵心上課的模樣。
「書在世家手中，人才也從世家裡出。」
「多少年才出一個像樣的年輕人？」
「南邊一個縣，朝廷派去的官連帳都看不明白，而那些世家，一族人能走出幾十個學士來。」
「治理天下這件事情，本就該讓世家來做。」
「世家的名字長存千載。臣看著那些從世家走出來的學子，心裡是安心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在臣看來，陛下只需坐在皇宮，什麼都不用管，把這些都交給世家子弟，難道不好嗎？」
「老師。」
東方鐵心開口，制止了他後續的話。
「朕七歲就開始讀那些書。那些書是杜家給的。」
「老師說的這些，其實朕早在杜家子弟那邊就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可這天下是朕東方家的。若一切交給世家，要朕東方家做什麼？」
東方鐵心居高臨下地看著杜言開。
「老師說的是沒錯。」
「世家子弟確實才學高於普通百姓，但他們究竟是朕的學子，還是世家的學子？」
東方鐵心目光逐漸冷了下來。
「老師也是厲害。」
「連續幾縣，幾州，幾道的官，全都是你門下的。」
「調往他處，他要先問你。」
「田稅，鹽引，選人，糧錢，這些分屬六部的事情，全都由你一人說了算。」
「那最後乾脆把朕身上這身衣服一併給你得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
杜言開知道自己說服不了東方鐵心。
東方鐵心也不想跟他再耗下去，揮了揮手。
「老師也不用跟朕爭辯。這堂課朕不想上。」
杜言開沉默半晌，拱手深深一拜。
「老臣這一回甘拜下風，願賭服輸。」
「臣一直將您當個孩子。」
「不該下注賭這一場。」
「賭？」
東方鐵心看著他。
「老師，這可是謀反。按律要誅九族的。」
杜言開搖了搖頭。
「臣沒有親自下場。」
「他們做局的時候，臣並沒有攔著，但也沒有參與，甚至還準備了另一套計劃。」
見東方鐵心升起興趣，杜言開繼續說道。
「若是他們贏了，臣就會把陛下和公主送出京城。」
「相關的物資臣都備好。臣沒打算讓你死。」
「後面陛下若想東山再起，臣也會助您一臂之力。」
東方鐵心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杜言開這個老狐狸。
這是兩手準備。
若是後來這幾大家族背信棄義，對他下手。
他可以利用自己和皇妹再拉一個朝廷，拉攏人心以作對抗。
只能說，姜不愧是老的辣。
「老師既然願賭服輸，那還在朕面前說什麼？」
杜言開盯著他看了許久。
「臣的家產，右相之職，一併交還陛下。」
「最後臣自請回鄉，只求陛下放我和我身後的家族一條生路。」
東方鐵心直了直身子。
「老師，你的罪朕要詔告天下。」
「你說的這些東西，朕在定完你的罪後照樣可以拿到手裡。」
「不一樣。」
杜言開搖了搖頭。
「陛下昭告對臣株連九族，那朝堂上就會有不少人跟著動。」
「臣的門生故吏僚屬都會出問題。」
「臣門生就有一百三十七個，其中一半在州縣。」
「他們被牽扯進去，這些地方也要亂。」
「蘇家倒了一個，想必陛下已經感受到政治世家倒下帶來的衝擊。」
「您不想再倒一個吧？」
「你是在威脅我？」
東方鐵心語氣轉冷。
「臣只是在告訴陛下一個事實。」
「臣自己走，這朝堂上的事情就能穩住，臣手裡的錢，也能解陛下眼下的虧空。」
「老師這一手，還真是好算計啊。」
杜言開沒有接話，他只是站在那等著。過了好一會兒，東方鐵心點頭。
「拿紙來。」
月華得令，拿著聖旨走來。她當場寫了，遞了過去。
「你杜家今後如何，不必我多說了吧？」
「草民明白。」
杜言開接過聖旨，臉上露出了個真切的笑，轉身便走。
在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
「陛下，您是有實力的。先前是草民看走了眼。」
「草民就在鄉下看著，看看您能將大夏帶到什麼地步。」
說完，他出了門，殿門合上。
東方鐵心坐在遠處，坐了許久。
其實在他去驛館找羌人的時候，她就已經覺察到了。
更是派人前去調查，有了結果。
只是這麼久以來，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
杜言開是教授自己長大的老師，自己現在許多的手段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
按法理來說，自己該將他株連九族。
眼下的情況也正如他所說的，自己不能再讓朝廷動盪，哪怕一次。
月華適時開口。
「陛下。」
東方鐵心擺了擺手。
「朕沒事。從你把消息帶給朕的時候，朕就已經清楚。」
「只不過是意外，他會選擇用這種方式給自己一個體面的退場。」
「幾十載宰相生涯，他的家族靠著他可吃了不少，也算解了燃眉之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