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刀走向沙坑的時候,觀戰席安靜了,強者們本著對於戰鬥的尊敬,此刻沒有任何聲音。
他走到武藏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沒有擺出戰鬥姿態,只是微微低了低頭,像是一種後輩面對前輩時本能的敬意。
"宮本武藏。"
他叫了全名,聲音很平。
"岩流島,二天一流。我在書里見過你的刀。"
武藏的三白眼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時代有人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和流派。
他看了范刀一眼,那眼神里像一個活了太久的人突然聽到有人說"我知道你是誰"。
"汝識得吾?"
"識得。"
范刀抬起頭,眼神坦率而平靜,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直白的陳述:"但我還是要打。"
武藏沒說話。
他雙手持刀,太刀在前肋差在後,擺出二天一流起手式。
三白眼裡的光變得銳利。
范刀也擺出了架勢。
不是什麼花哨的武術流派,就是最樸素的格鬥站架,重心下沉,雙臂微抬,下頜微收。
他的鬼神之腦已經模擬了上百次對戰了。
起手。
「win~」
武藏的太刀橫斬過來,軌跡詭異。
「風無定」讓刀路在半途微微偏轉,像風一樣沒有固定方向,讓敵人永遠猜不到下一刀落在哪裡。
范刀的鬼神之腦在一瞬間跑完了推演:武藏的刀會在距離他咽喉三寸處再次變向,切向他的頸動脈。
范刀的鬼神之腦在做一件武藏的「風無定」做不到的事。
他在預判宮本武藏的預判。
「咔~」
范刀的手指精準地卡進了宮本武藏太刀變向的關節點,扣住武藏持刀手腕的內側關節,拇指頂住腕骨凸起處,借武藏自身變向的力道,往反方向一擰。
那一擰的力道不大。但方向刁鑽到了極點。它恰好卡在武藏握刀力量傳導的斷點上。
那個瞬間武藏的腕力正在從舊方向撤出、新方向還沒建立,關節處於半鬆弛狀態。
「嗒。」
一聲很輕的響。
太刀從武藏手中脫落,旋轉著飛出去,刀刃在沙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最終插進了沙坑邊緣的沙地里。
武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弧度,但掌心空了。
他的三白眼此刻出現了極度震撼的神情。
他活了六十多年。六十多場死斗。
從吉岡一門到佐佐木小次郎,從岩間到寶藏院,沒有人能在他持刀時把他的刀打脫手。
精準到可怕地找到了他握刀手腕的力量傳導節點,在他變向的瞬間用巧勁把刀卸了。
這種技術放在戰國時代,幾乎沒有任何高手可以達到。
武者之間的戰鬥,一方刀脫手幾乎就等於死亡了。
也就是說如果是戰國時代,在剛剛那一瞬間,自己就已經被殺死了。
武藏抬起頭,三白眼直視范刀。
"此等技藝……"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確認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
"此世明明無戰亂。"
范刀沒有乘勝追擊。他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撥開的姿勢,胸口微微起伏。
空手的武藏比持刀時更不可琢磨,而他的鬼神之腦在那之前只模擬到了把他的刀打飛。
武藏的殺意開始消退。
不是因為范刀強到他殺不了。
那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這個時代沒有戰亂。沒有殺戮。沒有屍山血海。
但就是這樣一個時代,一個連"斬人"都不被允許的時代,居然能誕生出范刀這種技藝的強者。
能誕生出楚霸那種怪物。能誕生出范基那樣憑藉畫像都能讓自己戰慄的存在。
他全力以赴,才能劃傷楚霸。
他的刀,在這個時代面前,好像……不夠用了。
不是刀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的"殺勝"之道,在這個沒有殺戮的世界裡,找不到對手,也找不到意義。
自己曾經為了獲得功利,那些一切為了贏而不擇手段殺死対手的兵法和戰術,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位置了。
他緩緩鬆開肋差。
短刀落在沙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范刀看著他把刀放下,鬼神之腦的畫面全部靜止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武藏空手走向他的時候,那種壓迫感比持刀時更純粹。
武藏的手刀劈下來。
范刀抬臂格擋的瞬間,武藏的手變了方向,切向他的鎖骨下方。
一道淺淺的口子。皮肉翻開,血滲出來,順著鎖骨流進領口。
范刀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膝蓋一軟,坐倒在沙地上。
武藏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汝乃此世之寶。"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持刀之吾,亦不能勝此世。"
"汝還年輕。如此年紀便至此境……此世之後輩,不可小覷。"
觀戰席防爆倉。
張德光的小短手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
"居然把刀打脫手了……"
他圓眼睛瞪得通紅,嘴角抽搐著。
"宮本武藏的殺意沒有了,必須逼他殺人。"
庫斯托斯坐在最後一排,兩米三的身軀微微前傾。
巨漢臉上的表情從熱情的笑容變成了某種審視的笑意。
他看著沙坑裡的武藏,又看了看坐在沙地上的范刀。
他裂開嘴,聲音低沉。
"下一個輪到我了。"
趙閻靠在椅背上,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劉昂烈坐在角落裡,手還在不自覺地按下腹。
"這東瀛武士……空手也能斬人?"
武藏站在沙坑中央,三白眼望向防爆倉的方向。
張德光感覺到那道視線,圓眼睛和那雙三白眼對上了。
武藏沒有說話。
但張德光讀懂了那個眼神。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