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醫院。
小元子放學被陳可接來,一進病房就撲到床邊,先看見顧宴辭裹著紗布的手腕,小臉立刻皺起來:
」爸爸!爺爺說你為了媽媽受傷了!"
顧宴辭用沒受傷的右手穩穩接住他,讓他坐在床邊:「怎么爸爸受傷,你那麼開心?」
"因為爸爸是為了媽媽受傷,所以是好事呀!「小元子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媽媽以前也為爸爸受過傷呢!"
顧宴辭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小元子歪著頭回憶,」媽媽肚子上有個疤,小元子問過,媽媽說那是為了救爸爸留下的!"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是麼。「顧宴辭垂著眼,聲音很輕,」她怎麼說的?"
"媽媽說,做了好事不用到處說,讓小元子不要告訴爸爸。「小元子湊過去,小聲說,」爸爸,你快點兒好起來吧。媽媽一個人帶小元子可辛苦了,小元子不想媽媽那麼累。"
顧宴辭摸了摸兒子的頭:"好,爸爸儘快好起來。"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記下了另一件事。
她救過他。肚子上留了疤。
而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病房門口,唐紹儀拎著給小元子帶的點心,腳步頓住了。
小元子說的那個疤……她低頭,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小腹。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這道疤。但什麼時候留下的,為了誰,她想不起來了。
失憶以後,很多事情她都想不起來。
可小元子說,那是為了救爸爸。
她救過他?
她連這個都忘了。
唐紹儀站在門口,一時竟邁不動步子,最後到底沒進去,把點心交給陳可,轉身走了。
她需要緩緩。
回到家,唐紹儀把那對袖扣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海藍色的水晶,羽翼狀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只要毀掉它,比翼鳥的能量就斷了。她和顧宴辭之間的那點牽扯,也就徹底斷了。
她明明應該是這麼想的。
可手懸在袖扣上方,怎麼也落不下去。
"糖糖,你到底在猶豫什麼?"許千秋坐在對面,一臉不解,"袖扣都拿回來了,毀了不就一了百了?你不是天天嚷著要跟他離婚嗎?"
唐紹儀盯著那對袖扣,半晌,悶聲說:"秋秋,我也不懂。"
她真的不懂。
這五年她受了那麼多委屈,現在有一個乾乾淨淨的機會斬斷一切,她為什麼下不了手?
"是不是捨不得?「許千秋試探。
"不是。"唐紹儀否認得很快,又頓住,「……我不知道。"
她煩躁地拿起袖扣:」算了,我去問問許爺爺。必須要到個真相!"
許家別墅。
「唐丫頭,我老頭子答應過別人,不能說,你們就非逼著我說呢。」
許爺爺也是被逼無奈,一退再退。
古色古香的廳堂里,許爺爺窩在太師椅上,兩手一攤,花白眉毛擰在一起,一副被晚輩逼得沒辦法的模樣,身子還故意往後縮了縮,十足老頑童做派。
「唐丫頭,我老頭子答應過別人,不能說,你們就非逼著我說呢。」
許爺爺一退再退。
唐紹儀攥緊手中的袖扣,指腹摩挲過羽翼紋路,心臟跳得又急又亂。
「許爺爺。」她往前踏出一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顧宴辭已經知道山海珠的秘密。他手上那道傷,絕對不是普通事故。」
「我最不喜歡承別人的恩。」唐紹儀目光灼灼盯著老人,「他的傷,是不是跟我有關係?求您跟我說句實話。」
一旁許千秋也跟著幫腔:「爺爺!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守什麼約定!總不能讓糖糖一直被蒙在鼓裡!」
唐紹儀一著急,淚眼汪汪。
許爺爺看著她,嘆了口氣。
「行行行,算我怕你們!」
......
第二天,醫院。
顧宴辭靠在床頭,正在用沒受傷的手翻文件。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進。"
門被推開。
沒有聲音。
他抬頭,看見唐紹儀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沒說話,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打開——是排骨湯,還冒著熱氣。
"陳可說你還沒吃午飯。「她說,聲音悶悶的,沒看他,」我順手燉的。喝不喝隨你。"
顧宴辭看著她,眼底慢慢亮起來。
他沒說"謝謝",也沒問"為什麼"。他只是放下文件,用沒受傷的手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很燙。
但他沒放下來。
唐紹儀別開臉,耳根有點紅:"……燙就別急著喝。"
"不燙。"他說,"剛好。"
空氣里飄著排骨湯的香氣。
顧宴辭沒有追問她為何突然過來、為何主動下廚。只是利落放下手中厚厚的文件,骨節分明的右手穩穩端起湯碗,低頭輕抿了一口。
湯汁滾燙,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胸腔,燙得舌尖微微發麻。
但他指尖穩穩托著碗沿,半點沒有放下的意思。
唐紹儀垂著雙手,指尖微微蜷縮,心底依舊亂得一塌糊塗。
她昨夜對著那對羽翼袖扣坐了一整晚,徹底知曉了他割腕放血、耗損功德救她的全部真相,也清楚了他的隱忍。
這個男人永遠如此。
救人不動聲色,付出從不聲張,就連身負重傷、失血體虛,面上也依舊雲淡風輕,半分脆弱都不肯外露。哪怕疼到徹夜難眠,在她面前也永遠是沉穩可靠的模樣,獨自扛下所有風雨。
她原本下定決心要斬斷所有羈絆、徹底離婚脫身,可知道一切真相後,那點決絕的念頭,早已搖搖欲墜。
她怕自己虧欠,更怕這份沉甸甸、默不作聲的偏愛,會徹底打亂她所有的底線。
顧宴辭慢條斯理喝完小半碗湯,放下湯碗時,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她身上,不曾移開半分。
他瞧得出她的侷促,看得懂她眼底的紛亂,隱約猜到,她或許已經知曉了什麼。
可他半句不提自己放血療傷的慘烈,也不提及股份過戶的隱秘,只是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又溫柔:「怎麼突然過來?"
唐紹儀喉嚨微緊,依舊不敢看他,含糊敷衍:"路過。"
顧宴辭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漾開淺淺笑意。
他不拆穿。
沉默片刻,他狀似隨意,輕聲問道:"袖扣……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