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幾句話,猶如最響亮的耳光,重重的扇在了林燁臣的臉上。
他幾乎是跌坐在地,林老爺亦是慌的渾身發顫,連忙膝行上前求情:「皇上息怒,此事純屬巧合!臣兒萬萬沒有此心啊!」
可是皇上卻已經沒有了要聽這二人辯白的耐心,冷冷一哼。
「傳朕旨意,即日起,削去林燁臣翰林院編修,降為檢討。」
言罷,又將目光落到了林老爺的頭上,亦是冷笑一聲:「林思遠身為鴻臚寺卿,政事上毫無建樹,內宅又教子無方!即日起革去職位,外調文縣知府,即刻離京待命!」
話音落定。
林燁臣渾身力氣仿佛被抽乾,直直跌坐在冰冷大殿的地磚上。林老爺更是連喊冤求情都忘了。
他在這個閒職上尸位素餐多年,本以為可以榮休,現在倒好,因為自己兒子的禍事竟然被革了職?
外放知府?這是徹底離了京城權利中心,以他這把年紀來說,想要回京難如登天!
且文縣地處荒涼,土地貧瘠多瘴氣,以他嬌貴的身子骨,能不能挺到回京那一日都是未知數。
羞憤、氣惱一起湧上心頭,林老爺一口氣堵在胸口,竟然生生暈厥過去,被殿前侍衛拖了出去。
林燁臣跌坐在地,鮮血混著冷汗糊在臉上。
他堂堂一榜探花,風光入翰林,大好前程近在眼前。不過一場朝會,就落得這般下場。
他怔怔坐在地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想,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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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聖旨落下的消息,伴著被侍衛拖拽回府的林老爺,頃刻席捲整座林府。
林老爺被人七手八腳的抬回府中,府里瞬間亂作一團。下人慌慌張張請大夫、熬參湯、施針灸,竭盡全力吊著他一口氣,滿院皆是慌亂的腳步聲與低低的啜泣聲。
鄭氏守在床邊,看著人事不省的丈夫渾身抖的厲害。
她半生安穩榮華,全靠丈夫官位撐著,如今鴻臚寺卿一職盡數革除,年紀老邁還要外放偏遠州縣,此生絕無回京可能。
天塌地陷,也不過如此。
「臣兒!這到底怎麼回事?」鄭氏六神無主的追問著林燁臣,「你早前不是說此舉定能立功嗎!怎麼會觸怒聖上!」
林燁臣卻恍若未聞,只呆呆的立在原地,從回府後他就一直這般,像丟了魂一樣,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表哥!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句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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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書禾眼看林燁臣這幅樣子,也顧不得什麼溫婉賢淑,匆忙追問。
她急呀!
她不顧名節、受盡冷眼拼盡一切回到林府做個區區的妾,賭的就是林家安穩,林燁臣前程似錦。
可如今呢?興衰只在皇上一念間,林燁臣堂堂新科探花,淪為了七品檢討,觸怒聖上,以後還有什麼前程?
連林老爺也被外放?那還有什麼倚仗?
她心底一片冰涼,分不清自己拼死扒回來的這門親事,到底是依託,還是萬丈深淵。
「姑姑!咱們家還有什麼門路可走走?萬萬不能叫表哥的前程就此葬送了呀!」鄭書禾病急亂投醫,拉著鄭氏道。
鄭氏本就心慌氣短,被她一遍遍追問,積壓的怒火瞬間炸得徹底。
她猛地一把甩開鄭書禾的手,雙目赤紅,咬牙怒罵:「門路?還有什麼門路!全被你這喪門星克沒了!」
鄭書禾整個人被甩得踉蹌一步,滿臉錯愕:「姑姑?您、您說什麼?」
「我說你是喪門星!自打你進了我林家門,咱們家就沒一件順心事!」
「你剋死自家父母!如今轉頭來克我林家!攪黃臣兒婚約、敗盡家裡氣運!現在連老爺官位、燁臣前程全被你克沒了!你安的什麼心!
鄭氏越說越氣,揚起手來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鄭書禾跌倒在地,積壓多日的委屈、屈辱、怨氣也瞬間被逼爆發,再也忍不住,紅著眼厲聲回懟:
「我克的?!」
「當初是你求著我留下,說我是鄭家唯一的血脈倚仗!是您說只要我嫁進來,咱們就能吧商念晚踩在腳底下磋磨!如今用不上了,就全怪在我頭上!」
鄭書禾真的要氣瘋了,自從回府為妾,鄭氏便將怒氣盡數發泄在她身上,天不亮就叫她起身立規矩、端茶倒水、伺候全家起居!
和她從前受人恭敬的日子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她念在要在林家立足盡數忍了下來,如今,林家失勢,又想到連日來的委屈,她徹底撕破了臉面。
「若不是你當初貪心!想讓我壓下正妻婚約、想讓我幫你拿捏商念晚!」
「現在不是你求著我的時候了!」
鄭氏被懟的臉上掛不住,顧不得許多上前就要撕扯鄭書禾。
「你個沒臉皮的小娼婦!一個妾室也敢頂撞我!」
鄭書禾亦不示弱,狠狠反擊,扯著鄭氏的頭髮不鬆手。
兩人積壓許久的矛盾徹底爆發,當場撕扯爭執,唾沫橫飛,全然沒了官家婦人和貴女的體面,當真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旁邊管事婆子連忙上前,死死按住鄭書禾,將人拖拽往後院:「鄭姨娘!安分些!」
鄭氏得了自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厲聲吩咐:「把她關進偏院禁足!沒有我的話,半步不許出來!我林府落到這般地步,皆是此女不祥!」
下人應聲,強行將掙扎不休的鄭書禾拖走,庭院裡終於安靜下來。
鬧了這么半天,全程唯獨林燁臣,始終靜靜立在原地,不言不動,面無表情,宛若泥塑。
鄭氏看著兒子死寂的模樣,心頭又是一慌,連忙上前拉他手臂,聲音哽咽發抖:
「兒啊,你別嚇娘!你說句話!咱們還有沒有補救的法子?」
話音剛落,呆滯終日的林燁臣,猛地回過神。
那雙沉寂了一下午的眼眸,瞬間翻湧著滔天戾氣與冰冷恨意,整個人驟然瘋魔。
他一把甩開母親的手,二話不說,轉身大步朝外狂奔。
速度極快,近乎倉皇。
鄭氏被他蠻力帶的跌坐在地,嚇得失聲哭喊:「臣兒!你要去哪裡!天黑了你別走!」
可林燁臣充耳不聞,只顧著拼命往前趕。
他早前一直想不明白到底何處出了紕漏,直到剛剛聽道母親與鄭書禾提到了商念晚的名字……
沈子寧與他無冤無仇,絕無理由暗中構陷。
那一日交付冊本時,沈子寧曾隨口提過,區分條目的圈記法子,是一女子提議,他覺得穩妥才盡數用上。
彼時他未曾放在心上,可此刻絕境回頭,所有線索盡數指向唯一一人。
普天之下,唯獨一人,熟知商侯畢生對帳私習、知曉那空心圓圈的隱秘深意——商念晚。
他不願信,不敢信。
可所有痕跡、所有巧合、所有破綻,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夜風凜冽,吹得他衣袍翻飛,他一路狂奔,直奔商念晚居住的巷口。
可剛踏入巷口,他腳步驟然一頓。
夜色清冷,巷口孤燈搖曳。
一道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燈下。
商念晚一襲水色長裙,身姿安然,靜靜站在那裡,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許久。
這一刻,林燁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裂殆盡——真是她。
而巷口燈下的商念晚,看著眼前狼狽癲狂、眼底盛滿怒意的男人,心底一片漠然。
她等這一日,等這場對峙,已經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