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寧一早便來書齋準備打理書卷，聽聞門下小廝來報，劉皖登門來訪，他連肩頭的墨色斗篷都來不及摘，腳步匆匆便迎了出去。
跨出齋門的一瞬，院中光景直直撞入眼底。
檐下晨光溫軟，靜靜落站著一道女子身影。
她穿一身最樸素的素色布裙，沒有半點華貴紋飾，簡簡單單的衣料襯得一張臉愈發乾淨剔透，像上好的白瓷，無半點瑕疵。烏黑的髮絲溫順挽起，鬢邊只斜斜簪著一支通透玉蝶簪，清清淡淡，卻難掩絕色。
那雙修長如青蔥的手，正低頭一張張理順案上堆疊的紙稿，指尖輕翻紙張，動作安靜又認真。
聽見腳步聲走近，她下意識抬眸看來，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就這麼平平常常的一笑，溫柔澄澈，不摻半分刻意，卻猝不及防撞進沈子寧心底。
他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心頭莫名一空，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耳尖悄悄泛紅，放緩腳步走上前，聲音都比平日輕軟許多：「劉姑娘來得這般早。」
商念晚收起手上的紙頁，微微欠身，語氣帶著幾分歉意：「一早便來叨擾先生，實在冒昧。只是我這邊事情緊急，不知此刻可否與先生說幾句話？」
「自然方便。」
沈子寧立刻回神，連忙側身引她落座，親自為她斟上一杯清茶。
商念晚落座之後，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將昨夜熬了一整夜整理好的厚厚一疊紙稿，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些是我這段時間關於此書內容的想法，昨夜連夜梳理了出來。」
她眸光認真：「皆是兵法排布、騎術要義、戰場陣型、實戰戰術的零散思路，還未規整成型。我今日過來，是想請教先生，該如何歸類梳理、拆分綱目，將這些內容規整成一本完整典籍。」
沈子寧依言低頭，伸手拿起紙稿細細翻看。
起初只是隨意瀏覽，可越往後看，他眼底的震驚越盛。
他原本以為，她隨口提起編書，不過是閒暇之餘的小小興致，頂多摘抄古籍、拼湊舊論，可眼前這些文字，字字皆是新思。
沒有照搬半分古籍舊說，所有戰術排布、騎戰心得、陣型變換，全都有她自己的見解、自己的邏輯、實戰推演。條理清晰，框架完整，格局極大。
沈子寧越看越心驚，眼底滿滿都是讚嘆。
他放下紙稿，再次抬眸看向眼前沉靜從容的女子，語氣由衷感慨：「姑娘之才，實在超乎我意料。這些內容立意新穎，章法嚴謹，絕非尋常俗筆。此書若是完整編撰問世，定然是足以傳世的佳作。」
「姑娘放心，此事交給我。」
他語氣篤定，真心愿意傾力相助：「你這些核心思路已然齊備，只差規整綱目、串聯全文。我來梳理文稿，只需三個月，定然幫你完稿成冊。」
三個月這幾個字落下，商念晚眉頭瞬間輕輕蹙起。
她眼底掠過一絲急色，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先生，三月太晚了。可否儘量提速，一月之內，規整完畢？」
沈子寧微微一怔：「一月？這般倉促，為何如此急迫？」
商念晚沒有細說具體，只淡淡實話相告：「我編這本書，不是閒情雅致，是真的拿來救命的。時間於我而言，萬分緊迫。」
語氣無奈，面色發白，一看便是被逼無奈。
沈子寧心頭微震，瞬間懂了她的急迫，心頭浮起無限心疼。
「好。」他當即應聲，「我盡力，一月之內，定然給你規整出完整書稿。」
商念晚心頭微松，立刻道：「多謝先生鼎力相助。編撰辛苦，我斷然不能讓先生白白耗費心力。不知先生編撰酬勞幾何，儘管開口，我盡數照付。」
沈子寧聞言，不由得低低笑了一聲。尋常貴人找他編撰，便是出價千金還尚且要看他心情，但眼前人開口……
他輕輕搖頭，語氣溫和：「酬勞不必。黃白之物，我從不在意。」
商念晚卻不肯占他便宜，執意要補償：「那不行，先生耗費心神幫我救命，我豈能一味索取？」
沈子寧看著她執拗的模樣，心念微微一轉，隨即笑道：「既然姑娘執意要給報酬，那我便提一個小小請求。」
「待此書編撰成冊、正式問世之日，扉頁編撰署名，留我一名即可。」
這個要求輕得微不足道。
商念晚瞬間放下心來，立刻點頭應下：「理應如此，全聽先生安排。」
商念晚在書齋留到了傍晚才走，整整一日都在偏房窩著整理書稿，虧得她前期籌備的詳實，能給到沈子寧的東西很多，整體梳理下來堪堪夠一本中長篇的手記。
她鬆了一口氣，這個體量，好歹能交差了。
她估摸著明日再請一日假，來與沈子寧敲定一下細節問題便沒什麼大紕漏了，日後編撰過程中再遇什麼問題也好及時解決。
辭別沈子寧，商念晚懷揣著兩本書稿朝商家的方向歸去，路過街邊成衣鋪子時，門口掛著的衣衫讓她腳步頓了頓。
她那兩套男裝，穿了許久，邊角都洗得微微泛白。
先前在別莊當差，宋昭就不止一次看過她那兩身舊衣，眼神淡淡掃過來，話裡帶著明顯的嫌棄，還隨口問過她幾次，掙著俸祿何苦把自己穿得這般拮据。
次數多了，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妥當，她如今日日近身當差，總穿一身洗舊的衣裳，難免惹人生議，也顯得太過寒酸給宋昭丟人。
商念晚猶豫了幾秒，乾脆抬腳走進鋪子。
店裡款式不少，她最後挑了一身料子樸素、樣式利落的男裝，而後在老闆震驚不解的眼神中當場簡單試穿了一下。
尺寸剛剛好，適合日常當差穿。
她付錢買下，將舊衣疊好收進包袱，抱著書本繼續往家走。
這一刻她還沒多想，只當是隨手置辦一身當差的衣裳，全然不知，自己這一時的決定，恰好避開了一場極大的窘迫。
等她慢悠悠走回自家小院，剛踏進院門，整個人瞬間僵住。
院裡靜得嚇人。
沒有往日家人閒談的細碎動靜，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沉，一股壓抑凝滯的氛圍直直撲面而來，商念晚心頭猛地一沉，第一反應就是——出事了。
是林燁臣又來糾纏？還是府里有人尋仇找麻煩？
她腳步放輕，快步跨過門檻往裡走，視線一落，瞳孔徹底微微一縮。
廳堂下手的位置，赫然坐著一道挺拔冷肅的身影。
宋昭一身碧城色長衫，身姿端正筆直，周身氣場清冷迫人，明明只是安靜坐著，卻像一尊坐鎮上位的大佛，壓得整個屋子都喘不過氣。
她的母親拘謹坐在主位，脊背繃得筆直，雙手放在膝頭，擔憂的看著門口方向，見商念晚一身男兒裝扮出現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旁邊陪著的朱嬤嬤也是一臉侷促，陪著笑臉，手足都不知道往哪放。
唯有商念安，看見她進門，眼睛瞬間亮了，迫不及待站起身，張口就要喊姐姐。
字音剛冒個頭，朱嬤嬤嚇得手疾眼快，一把將商念安拽回懷裡，死死按住。
下一秒，朱嬤嬤立刻堆起滿臉客套的笑，搶先一步開口：「哎呀，劉小哥，你可算回來了！」
商念晚站在門口，懷裡還抱著書本，整個人徹底懵在原地。
腦子一瞬間空空的。
怎麼會是他？
堂堂昭武將軍，好好的將軍府不待，莫名其妙跑來她這破敗小院坐著？
還把她一家人嚇成這副拘謹模樣。
滿屋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門口換新歸來的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