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上午,宋昭都端著幾分刻意的挺拔坐姿,連抬手翻頁、垂眸沉思的姿態,都刻意端出沙場將軍的風骨氣度。
他暗暗等著,等著她忙完抬頭多看自己兩眼。
可商念晚全程心無旁騖,眼裡只有案上的工作,直到日上中天,她最後一筆落筆,利落收好所有卷宗,起身走到案前,恭敬垂首。
「將軍,文書整理完了,請您過目。」
宋昭壓下心底那點落空的彆扭,淡淡頷首,故作隨意起身。
「忙完了?隨我去校場。」
他刻意走在前頭,步履沉穩挺拔,氣場全開,餘光卻頻頻往後掠,等著看身後小子露出半點驚嘆、仰慕的神色。
可商念晚乖乖跟在身後半步距離,目不斜視,步伐規矩,妥妥一副標準下屬跟班模樣,安分又淡然。
到校場之後,親兵遞上新弓。
宋昭抬手接過,指尖搭弓、沉肩、側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他刻意放緩動作,讓身後的人看清楚。
拉弓、蓄力、瞄準。
嗖的一聲銳響,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靶心,穩穩穿透木靶。
連發三箭,箭箭穿心,分毫不差。
親兵當即齊聲誇讚:「將軍好箭法!」
校場風聲簌簌,所有人都滿眼敬佩。
宋昭收弓側身,頗為得意的轉頭:「如何?」
商念晚往前半步,認認真真盯著他手裡的新弓,由衷點頭:
「新弓果然好力道!弓身穩、彈力足,難怪將軍射得這般准。這批軍械確實精良,日後操練定然好用。」
只是……弓好嗎?
宋昭心口瞬間堵得悶沉,握著弓身的力道重了幾分,語調微沉:「嗯,尚可。」
他原本還想著,若是她誇讚兩句,便順勢教她幾招基礎箭法,多些獨處相處的機會。
此刻瞬間沒了半點興致。
媚眼拋給瞎子看,大抵就是這般滋味。
商念晚完全沒察覺他瞬間轉陰的情緒,還在認認真真打量著那柄新弓,語氣惋惜:
「可惜屬下不善騎射,不然倒想借新弓試一試。」
宋昭垂眸看著她全然懵懂、坦蕩無波的模樣,只能冷淡淡收回目光,繃著聲線:「無事,回去當差。」
說完,不等她應聲,直接轉身邁步離去,背影帶著一絲傲嬌又憋屈的落荒之意。
身後的商念晚一頭霧水。
好好的校場看弓,怎麼將軍忽然就不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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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暮色壓下來,府里當差盡數散去,商念晚收拾完手頭差事,揣著今晚去書齋找沈子寧定稿書稿的念頭,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今日天色暗得晚,書齋應當還未閉館,她正好能趁著夜色補缺昨日落下的細節。
可剛踏出府門台階,一道身影就穩穩攔在了她跟前。
宋昭身姿挺拔,手裡牽著一匹黑馬,沒有乘平日裡規制的馬車,就單單牽著馬站在晚風裡,神色看著平平淡淡。
「上馬。」
商念晚腳步一頓,滿臉疑惑。
「將軍?屬下該回居所了。」
「知道。」宋昭語氣自然,找的藉口坦蕩又順口,「我去東郊辦點私事,順路捎你一程。」
商念晚心裡瞬間咯噔一下,暗暗叫苦。
順路?
可她本不想回家……
但沒法說自己說清,否則以宋昭的性子,指定又要追問不休、不准她亂跑。
商念晚心裡嘆氣,有苦說不出,只能乖乖點頭。
「是,將軍。」
她抬手扶著馬鞍翻上去,剛坐穩,身後一道陰影便覆了下來。
宋昭緊隨其後翻身上馬,自然而然,雙臂一收,穩穩圈住了她,手握韁繩,將人半護在懷裡。
晚風穿巷,吹得衣料輕輕摩挲。
商念晚身形本就單薄嬌小,縮在他懷裡,剛好堪堪填滿他臂彎的空隙。
軟軟的、輕輕的,半點沒有尋常男子的硬朗粗礪。
宋昭垂眸,就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纖細的脖頸,耳尖被晚風掃得微微輕顫。
掌心握著韁繩,偶爾馬身顛簸,懷裡的人便會下意識往他懷裡一靠,溫軟的脊背輕輕貼上他的胸膛,觸感清晰得過分。
宋昭呼吸微滯,心頭那點荒唐的燥熱,順著血脈一點點往上漫。
本是想借著同乘一騎,讓她多看自己幾分、感受自己的穩妥可靠。
可到了此刻,反倒像是她無心的一舉一動,都在輕易撩撥自己。
而身前的商念晚,全然沒察覺身後人心底的翻江倒海。
可今日被宋昭穩穩圈在懷裡,他手臂有力,坐姿沉穩,韁繩握得極穩,馬蹄落地步步踏實。
風聲再疾,前路再暗,她心底都奇異地生出讓人安心的穩感。
一路疾馳。
尋常腳程要一個時辰的路,不到半個時辰,就快到了她居所外的巷口。
眼看快要到家門口,商念晚忽然想起一事,連忙開口:
「將軍,停一下!」
宋昭微微勒馬,黑馬緩緩駐足。
「怎麼了?」
「我昨日答應給二小姐帶些粽子糖,路過街巷忘了買。」商念晚跳下嗎,轉頭看他,「將軍送到這裡就好,我折回去置辦,自己走回去就行。」
宋昭看著她清亮的眸子,心底又無奈又淺淺縱容。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按了下她的發頂:「整日丟三落四,我去買,稍後送來。」
商念晚當場愣住,受寵若驚。
她實在沒想到,堂堂大將軍,竟會特意折返,幫她跑一趟買零嘴。
還沒等她道謝,宋昭已然調轉馬頭,低聲道:「你先回去,我買完去尋你。」
話音落,黑馬蹄聲輕脆,朝著街巷商鋪方向而去。
商念晚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頭微暖,隨即轉身快步往自家小院走。
可剛拐進巷口,遠遠的,一陣嘈雜的叫罵聲、起鬨聲驟然傳入耳中。
她臉色瞬間一變,快步衝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