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門者連接斷掉以後。
陸硯第一反應不是疼。
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有什麼感覺？」我問。
「輕。」
「輕？」
「像少了一層一直在響的東西。」
他說得很平靜。
我卻忽然有點難受。
一個人在腦子裡背了幾輩子的東西。
現在終於不響了。
第一反應居然只是輕。
我把他按到椅子上。
「先坐。」
「我沒事。」
「你剛才差點跪。」
「腿麻。」
「騙鬼呢？」
他看我一眼。
「你就是。」
我：「……」
很好。
還能貧。
死不了。
外面的局勢卻沒這麼輕鬆。
延壽核心一斷。
最高議會內部先亂了。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陪著核心席位一起沉。
顧懷川第一個把完整帳本丟上獨立審計頻道。
緊接著，另外兩個一直沉默的席位公開簽名記錄。
有人交出私人鬼源倉庫坐標。
有人直接關閉本區鎮魂接口。
也有人試圖刪檔。
可這次來不及了。
原始核心已經把千年日誌分散備份到幾十個地方。
刪一份。
外面還有一百份。
幾個地方局甚至當場宣布封存中央下發的刪檔接口。
有個技術員在公開頻道里說得特別直白。
【這次誰讓我刪，誰自己來簽名字。】
沒人簽。
一千年來很多命令能順利往下走。
就是因為真正拍板的人從來不用出現在最後一欄。
現在所有人開始要名字。
事情一下沒那麼好辦了。
我看著不斷刷新的名單。
第一次覺得自己當年學設計還是有用的。
至少知道重要文件不能只存一個盤。
無頭保安聽完很認真：「老闆，那以後公司電腦也做三備份？」
「你先把上個月維修表找回來。」
他不說話了。
最高議會中央大廳的直播在這時候被人強行打開。
不是官方。
是內部審計組。
畫面很晃。
一群人衝進核心席位區。
有人已經老得站不起來。
也有人拔掉鬼源管以後還保持正常。
說明不是每個人都用過延壽。
最裡面那道門一直關著。
門牌只有一個編號。
【第一席。】
我盯住屏幕。
謝無咎的舊權限。
很多最早的改寫記錄都是從這裡出去的。
審計人員破門後。
裡面卻沒人。
只有一張椅子。
一面鏡子。
還有一台正在運行的舊式規則終端。
顧懷川的聲音從現場傳來。
「查靈魂登記。」
結果很快跳出來。
【無當前生命體。】
我皺眉。
「沒人？」
沈清衡臉色反而變了。
「不是沒人。」
「什麼意思？」
他盯著那面鏡子。
「看鏡後。」
現場的人把鏡子翻過去。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第一行。
謝無咎。
第二行是另一個陌生名字。
第三行。
第四行。
一路寫到現代。
每隔幾十年換一個。
最底下那個人，我見過。
就是檔案里目前仍在位的第一席。
可他的靈魂編號和謝無咎完全不同。
不是同一個人延壽。
也不是轉世。
規則終端自動彈出說明。
【秩序繼承協議。】
【當前載體死亡或失效後，將核心決策模板、權限傾向、關鍵記憶片段移交下一任載體。】
我看得後背發涼。
「意識複製？」
「不完整。」沈清衡道。
「更像把一個人的判斷方式做成模板。」
「每一任第一席都還是自己。」
「但會繼承前面的記憶和執念。」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謝無咎死了一千年。
命令卻還像他本人在簽。
真正活下來的不是某一個身體。
是一套會不停找新腦子住進去的東西。
屏幕里的終端忽然自己亮了。
那道我聽過很多次的無臉聲音響起。
「終於找到這裡了。」
我渾身一冷。
「謝無咎？」
對面笑了一聲。
「這個名字已經不重要。」
「你可以叫我們——秩序。」
我胃裡一陣不適。
「一個刪檔、吃鬼源、拿人當工具的秩序？」
「至少它讓世界活了一千年。」
「靠製造問題再收錢解決，也叫活？」
「林知嫵。」
聲音突然變輕。
「你打開核心，是個錯誤。」
我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
原始核心所在的舊殿轟然震動。
四方監督權限同時報警。
【檢測到遠程舊權調用。】
【來源：初代託管接口。】
我臉色變了。
那不是後世加的權限。
是我第一次封閉記憶時，為防自己長期失聯，留給初代協作體系的緊急託管。
後來這套接口落進了謝無咎那條繼承鏈手裡。
更糟的是。
剛才公開校驗時。
原始核心為了驗證歷史，主動暴露了自己的坐標。
我終於明白對方為什麼一直沒阻止我們開。
他在等。
等核心自己現身。
「關閉！」我厲聲道。
陸硯、紅衣、周研究員的三道權限同時壓下。
核心開始回縮。
可還是慢了一步。
一道黑金色鎖鏈從虛空里刺進舊殿。
直接纏上那枚黑紅光核。
我抓住另一端。
掌心瞬間被灼出血。
陸硯也衝過來。
可他剛被切斷鎮門連接，古老接口根本不再認他。
「林知嫵，鬆手！」
「不能松！」
這東西一旦被拿走。
六大副本和所有裂口剛穩定下來的規則都會一起掉。
可那道鎖鏈根本不是在和我比力氣。
它在調用我一千年前親手留下的合法權限。
最諷刺的是。
系統甚至彈出了一句。
【初代託管請求有效。】
旁邊甚至還有我千年前留下的原始備註。
【管理員長期失聯時，由協作體系暫時代管，直至本人恢復判斷。】
我盯著那行字。
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叫被自己坑。
當年是怕我失控以後沒人能接手。
誰能想到一千年後。
臨時鑰匙被人複製成了萬能門卡。
我氣得想笑。
「有效個鬼！」
紅衣學姐直接把員工監督印砸上去。
周研究員也在另一端瘋狂撤銷。
黑金鎖鏈終於裂開一條縫。
可就在這一瞬。
那道無臉聲音說了一句。
「謝謝你把門打開。」
鎖鏈猛地收緊。
我掌心一空。
黑紅色光核被硬生生從舊殿中央拽了出去。
整個詭域。
瞬間失重。
【警告。】
【詭域核心——已被遠程抽離。】
緊接著。
六大副本同時響起了失控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