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門庭若市。
半個朝堂的官員怕是今日都來了,如今裴家風頭正盛,哪怕是喪事,也沒人會錯過這次巴結的機會。
「裴相,節哀啊!」
定國公上前,將一個木槿盒子遞上,悲慟道:「聽聞二小姐生前愛倒騰些古玩,這是老夫珍藏多年之物,一會兒同她葬在一處,也算我的一片心意。」
裴右安今日穿著一身粗麻白衣,瞅著頗為憔悴,接過盒子,摸了摸,便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又紅著眼謝道:「國公費心。我這苦命的女兒天性單純,都是因為我才遭此橫禍!」他抹著淚,捶胸頓足,讓人看了傷心:「他們若是有能耐,沖我這個老頭子來就是,對付一個小姑娘,也不怕遭了天譴啊!」
眾人聽著,紛紛點頭贊同。
人死了兩日,他們也聽到了些風聲,宮中下旨禁足太子,明眼人也看得出來,是不是太子下的手已經不重要了,聖人橫豎都是站在裴右安這邊的,而太子蕭珩,失了謝必安,失了謝宴,謝家三傑在他手中折了兩個,謝庭舟能善罷甘休?日後即便有哪個世家想要扶持,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住謝庭舟的雷霆之怒了。
「還好,老天垂憐。」裴右安抹著淚,將裴昭昭拉到身側:「給我留下一個昭昭。」
裴昭昭垂著眼,一身素白,面上不見悲喜。
眾人眼前驚艷一色,紛紛行禮:「郡主。」
而其中幾個本來遠遠站著的世家子,立刻圍了上來,嘴上說著:「郡主節哀。」實則眼睛止不住地在她臉上打轉。
「郡主容姿絕世,又如此孝順,裴相當真是好福氣,若是您不嫌棄,大可以將晚輩當做兒子!」
另一個也不甘示弱地上前自薦:「淮南王之子見過相爺,郡主。您同我父親是故交,日後我怕是要常來找世伯叨擾了。」
一群人誰也不相讓,紛紛上前搭話,言辭間全是爭鋒與討好。本來他們還不想來,死人的事兒誰願意摻和,而且聽聞裴相的大女兒來自鄉野,粗鄙不堪,本想露個面就走的,可誰知這裴昭昭竟生得如此花容月貌,清新脫俗。
裴右安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正欲開口。
「恩師將人誇得這般好,連學生聽了,都忍不住動心了。」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臉色一僵,紛紛退到兩側。
「裴府門口這麼多人,若不是揚白幡,灑紙錢,我還以為不是喪禮,是相親大會呢!」
謝庭舟的視線掃過那幾個世家子,嚇得人連退三步。
「家世外貌,官職才學……」謝庭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視裴右安,「學生都再合適不過。不如恩師直接將人抬進我謝府,也全了你我師徒一場的情分。如何?」
四周瞬間死寂。
「謝大人說笑了。」裴右安咬著牙,強撐體面,「小女蒲柳之姿,高攀不起謝府。」
「確實比我那位亡故的夫人,還差點意思。」謝庭舟目光落在裴昭昭身上,使著壞,「不過,硬攀一下,我也能委屈。」
裴昭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要是有一天謝庭舟死了,一定是被自己的嘴給毒死的。
眾人走進內堂,長明燈忽明忽暗,棺木停在中央,早已釘得死死地。
官員們分列兩旁,壓低聲音。
「聽說了嗎?是太子求娶不成,惱羞成怒痛下殺手。」
「脖子都擰斷了,真狠啊!」
裴右安靜靜地聽著,嘴角浮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我的女兒!」他哭著跪倒在地:「你死得冤枉!聖人已經允了,讓大理寺親審此案,一定會還我們裴家一個公道!」
話音剛落,靈堂外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人所託!」
眾人回頭。
只見那人清風朗月,身著緋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又透著冷峻。
裴昭昭瞳孔猛地收縮,謝庭舟也眯起眼,唇角微微下沉。
「微臣大理寺少卿,新科狀元沈立,見過裴相。」沈立拱手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又轉著身子,歪頭看著一側的謝庭舟,唇角微勾:「見過謝大人。」
全場譁然。
「新科狀元直接授大理寺少卿,這是大燕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破格提拔!」
「是啊!這是誰的手筆啊?」
沈立眉頭微挑,嘴角的笑快要壓不下去了:「多謝謝大人,提拔之恩。沈某定會秉公辦案,絕不徇私。」
裴昭昭微怔,轉頭看向謝庭舟那張氣得發紅的臉,頓時明白過來,一定是他為了自己,才向聖人提出提拔新科狀元為大理寺少卿,給他絕對的權力。
卻沒想到,這個人是沈立!
「呵……」謝庭舟發出一聲輕笑:「如今蓋棺定論,證據全無,你從何查起?」
「蓋棺定論,那便開棺驗屍!」
「你瘋了?」裴右安蹭得起身,指著沈立罵道:「你信不信我去參你!」
「參!那也要等我驗完屍再參!」沈立絲毫不退:「微臣只為真相!」
「真相?」裴右安怒極反笑:「什麼真相?我看你就是太子一黨!朝臣勾結東宮,你罪加一等!」
「誣陷朝廷命官,你才罪加一等!」沈立不卑不亢,聲音振聾發聵:「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按大燕律,人證物證俱在,才能定案!你人證物證都不在,何以定罪?」
沈立撣了撣官服,從容轉身,對著靈堂外朗聲道:「帶證人。」
不一會兒,差役押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走了進來,甚至還有幾個人認出了她。
「這不是,萬花樓的頭牌,錦繡嗎?」
眾人面面相覷,靈堂之上帶個風塵女子進來,這算怎麼個事兒?
裴右安怒喝:「沈立!你是什麼意思?你羞辱我!」
沈立面不改色,低頭看著那女子,「你,把昨夜看到的事,再說一遍。」
「民女昨夜外出接客回來,剛好看到……」她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看到一個人,把裴二姑娘拖進了巷子!」
裴右安冷哼一聲:「仵作早就驗過,是被個暗衛扭斷了脖子!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不是男人!」那女子突然抬高聲音:「是個女人!」
她梗著脖子,指天發誓,「民女閱人無數,是男是女,身段走姿絕不會認錯!那人雖然穿著黑斗篷,但身形嬌小,步子輕浮,絕對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