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謝宴掙扎著跪倒在地,攙著毒的茶水已經順著喉嚨流入腹中,他用力摳著,渾身痙攣不止,也吐不出半分。
「別白費力氣了。」蕭令姝有些不耐煩:「謝宴,體面些吧。」
謝宴雙目通紅的看著她,恐懼,悔恨,但更多的是不甘,他撞開門,跌跌撞撞往外爬,撲倒在青石板上,蕭令姝也不攔著,只是短促的嘆了口氣,抬腳往外走著。
長階冰涼,兩側立著的是公主府的死士,他如一隻困獸一般苦做掙扎。
「蕭令姝……你言而無信,不得好死!」他死死捂住胸口,淚從眼角滲出。
蕭令姝居高臨下地斜睨著他,突然渾身微顫,低低地笑出了聲:「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不得好死?」她捂嘴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夠了,大口喘著氣,紅唇張合:「我求之不得!給我殺了他!」
「阿姝!」大門出現一道瘦削的身影。
裴昭昭快步跑過來。
謝宴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子,避開她的視線。明明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卻不敢將目光在她的那張臉上多停留半分。
他在她眼前,何曾這般落魄過?
裴昭昭卻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將視線落在了台階上的人。
「阿姝,收手吧。」
「收手?」蕭令姝輕笑一聲:「我好不容易布局到今日,你讓我收手?昭昭,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不就是報仇嗎?我們的目標其實是一樣的!你為什麼不肯和我一起,殺了他們,為我們的親人報仇?」
裴昭昭搖了搖頭,還想再勸,蕭令姝卻突然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好好的弟弟妹妹,就突然被人發現,又突然被殺了?」
裴昭昭眼瞳收縮,喉間發緊:「你,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緩緩走下來,一步,又一步……最終停在了謝宴的眼前。
「不如,你問問他?」
謝宴背對著她,身子卻看得出的僵硬。
裴昭昭僵在原地,血液凝滯,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就在快要暈倒的時候,肩頭被一雙大手穩穩地接住,下一秒,便是那股熟悉的沉香,還有溫暖堅實的懷抱。
「阿舟?」蕭令姝蹙眉,神情緊張。
裴昭昭看向謝庭舟,慌張失措地眨著眼,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頭,又好像被什麼死死地掐住了喉嚨。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個人,渾身止不住的抖。
謝宴低下頭,緊緊閉上了眼睛,心中竟然開始懊悔,若是早點毒發,或許她就永遠不會知道。
「是,是你嗎?」裴昭昭哽咽著,艱難地問出。
謝庭舟心疼地半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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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謝宴沒有回話,裴昭昭深吸了一口氣。
「昭昭,這樣的畜生你不必管他,你妹妹懷了他的骨肉,還不是被他親手扭斷了脖子?讓他死,你何必管?」
蕭令姝緩緩抬手:「殺了他。」
「謝庭舟,留他一命。」裴昭昭扯著他的衣角,渾身卸力地倒在他懷中。
謝庭舟只是溫柔地點點頭,下一秒便湧入數百名親衛,將幾人團團圍住。
蕭令姝不可置信地看著二人:「你們真的,要同我鬧到這般田地?」
謝庭舟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便將裴昭昭抱在懷中,頭也不回地上了馬。
「弓箭手準備!」侍衛統領拔刀大喝。
弓弦拉滿,箭准二人。
「住手!」蕭令姝衝過來,一把推掉他手中的弓箭,箭矢偏了半寸,從二人的耳畔乘風而過。
身後是蕭令姝響亮的巴掌聲:「誰讓你射箭的?」
謝庭舟頓了半瞬,喉結重重地滾了一圈,卻死死斂著眼帘,將那層濕意咽了回去。
「我們走。」
……
裴昭昭從悲慟中緩過神來,看著身後馬車裡的人。
「去哪兒?」謝庭舟輕聲問道:「要給他解毒嗎?」
裴昭昭搖了搖頭:「讓他死。」
「但是不能死在這兒。」
說著,朝謝家祠堂指了指:「去那兒吧,在那兒了結他。」
「都依你。」
謝庭舟緊了緊手,調轉了馬頭。
不一會兒謝宴就重重摔在供桌前,嘔出一大口黑血。他喘息著抬起頭,裴昭昭站在陰影里,看不清喜怒。
「你……還是救了我。」謝宴艱難地抬起手,想要碰觸她的裙角。
裴昭昭後退一步,避開了。
「為什麼?」裴昭昭聲音極冷。
謝宴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發出一陣低啞的笑聲。
「我做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你想離開這兒,我留不住你。」謝宴眼中閃過一絲癲狂,「那就只有讓你恨,你才能留下來!」
「只要你留下。」謝宴嘴角不斷溢出毒血,聲音越來越低,「哪怕是以謝庭舟妻子的身份……也比散落人海,讓我再也見不到你要好。」
裴昭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捏在手中。
「這是天璣丸,能解百毒。」裴昭昭居高臨下看著他,「說出蕭令姝和太子的秘密,這藥就是你的。」
謝宴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裴昭昭,嘴角的笑意變得苦澀:「你要挾我?用我的命?」
笑著,淚卻流下來。
「昭昭,你想知道什麼,問我便是,何必讓自己的手沾血。更何況你騙不了我,」謝宴聲音微弱,「你根本不會救我,你恨不得親手將我千刀萬剮……」
裴昭昭緊抿著唇,眼底再也壓抑不住地翻騰起滔天的恨意。
「當年在謝家……」謝宴眼神變得渙散,思緒飄遠,他眼前突然浮現起那個在海棠花下,偷聽他講書的小姑娘,靈動俏麗,像只可愛的小狸子,會在自己誇獎時,臉紅偷笑,會在讀到晦澀難懂的詩文時,急得到處找他。
「我是謝宴,你若一直是紀眀昭,也,挺好。」
謝宴劇烈喘息著,從懷中摸出一本沾滿血污的冊子,「我這一生,其實想要的,一開始都有了。只是,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輸。我不奢求你原諒……」
「這裡面……是太子屠村,勾結北厲的罪證,還有蕭令姝買賣官職的明細。」
謝宴身子一歪,將冊子遞到謝庭舟眼前:「四叔……你知道嗎?我寧願你拿鞭子抽我一頓,或者,一刀,一刀殺了我……您越是平靜,就越教我心驚……您對我,當真沒有一絲滿意?」
謝庭舟眸色沉沉,無悲無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謝宴,我,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