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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此生多少情與仇

2026-09-24 23:53:27 作者: 安清讓

  這一瞬間。

  謝宴好像被什麼噎住了,喉頭一滾,咽下了那口黑血。

  他蹭了蹭嘴角,半晌才扯出一抹笑:「是我沒出息。」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的事,我爹娘不知情……」他聲音嘶啞,氣若遊絲,「尤其我娘,她對您,是真心的。求四叔……善待他們。」

  說完,他又拼盡全力爬向裴昭昭身側,伸出手碰著她的鞋尖。

  那雙曾執筆寫下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的手,此刻沾滿泥濘與黑血,死死抓著她。

  「謝宴,選擇在這兒,是因為你曾在這裡救過我的命。」她強忍著淚水:「我留你全屍,權當是報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

  他笑著點了點頭,又呆呆地,痴痴地望著她,苦笑著:「昭昭,來世,我乾乾淨淨地見你!」

  突然間!

  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大口黑血從他的嘴角湧出,眼底的光徹底渙散。

  身子也徹底砸在了地上。

  謝宴死了。

  一陣冷風卷著漫天的薔薇穿堂而過,蓋了他一身。

  「阿宴!」

  一聲尖厲的嘶鳴,秦氏從門口沖了進來,撲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

  謝庭舟垂著眼眸,開口道:「三嫂,阿宴他……」

  「不必說了。」秦氏聲音顫抖,抬頭看了眼裴昭昭,又看向謝庭舟:「我知道,知道是他罪有應得。」

  她把他攏進懷裡,手一遍遍拂過兒子的臉,嘴裡忍不住喃喃道:「這血,怎麼擦不乾淨?阿宴向來白淨。」又用手撫著他的眉心:「又皺眉,小時候臉上總呲著牙傻樂,長大了,就知道皺眉。」

  她當然知道他都做了什麼,那些她喚不出名字的冤魂,都在她心裡烙著。

  她沒有一天不在想,這是我養出來的孽。她恨他,恨他變成了這樣,恨他辜負了自己的寒窗苦讀,恨他恨得許久沒同他再說過一句話。

  可她如今,真的是再也不能同他說一句話了。

  她把那具冷了的身體抱得更緊,緊到像要把他重新焐熱、重新塞回肚子裡,重新去把他從那條路上拖回來。

  天快亮了。

  她才緩緩說道:「四弟,我能不能帶著阿宴,離開這兒?我們在江南,有個小院兒,我想回那兒去,你二嫂,同我一起。她要將謝翎和謝宴葬在一處。」

  謝庭舟一怔:「謝翎她……」

  秦氏苦笑一聲:「阿宴同她去找公主做交易。公主答應翎丫頭,只要幫她,就給她皇后之位。翎丫頭就想著坐上皇后,能幫你的更多些。」

  「他們二人,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謝庭舟沉默片刻,拱手道:「我派人送二嫂,三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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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氏搖了搖頭,淚也晃了下來:「不必啦,你們還有你們的事做,給你三哥送個信兒,不必來尋我。此生,夫妻緣盡。我們本就不是謝家人,如今血脈已斷,也該去找自己的路。」

  說罷,抬頭看向一旁的裴昭昭:「裴姑娘,是我的阿宴對你不住。」

  「他雖身隕,卻也萬死難辭其罪。惟願你,得償所願。」

  裴昭昭冷冷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彎腰撿起那本沾血的名冊。

  「你想怎麼做?」

  「交給沈立。」裴昭昭冷言道:「我要將他們的罪行,昭告天下。」

  謝庭舟眼神一凝。

  「昭昭,你為什麼沒有聽蕭令姝的話?」

  「因為我說過,我要的從來不止是他們的命。」

  謝庭舟抬起手,指腹擦過裴昭昭側臉:「你還是哭了,最見不得你哭。」

  「沒有。」裴昭昭偏過頭,避開他的手。

  謝庭舟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按進懷裡,動作不輕柔,卻又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別動。」謝庭舟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發緊,「讓我抱一會兒。」

  裴昭昭瞬間安靜下來。

  「謝宴死了,你是不是很難過?」謝庭舟問。


  「不難過,只覺得噁心。」

  謝庭舟收緊手臂,將她勒得更緊:「難過說明有過真心,噁心證明真心錯付。不丟人。」

  「裴昭昭,以後不准為別人哭了。」

  裴昭昭推開謝庭舟,恨恨的看著他:「少管我。我去找沈立,你去不去?」

  「去。」他扯了扯嘴角:「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裴昭昭哼笑了一聲,腳還沒踏出大門,就遠遠瞧著巧月跑了過來。

  她臉色慘白,聲音發抖:「姑,姑娘!出大事了!」

  「太子,太子他逼宮啦!」

  裴昭昭轉頭看向謝庭舟:「怎麼會這樣?」

  謝庭舟卻徑直走到供桌前,伸手握住謝珩的牌位,向左用力一擰。

  供桌連同後方的牆壁瞬間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宅門。

  「他在裡面。」

  裴昭昭甚至沒有問是誰,只是問道:「現在找他做什麼?」

  「知彼知己。沒人比他更明白蕭珩想做什麼。」

  裴昭昭猶豫片刻,邁步走入。

  祠堂內,燈火焚香,晝夜不歇。暗室中,明暗交織,不見天日。

  裡面沒有窗,只有一張石床,此外再無其他。

  謝必安靠坐在牆角,滿臉憔悴地蜷縮著自己的身子,十分頹廢,就連聽到腳步聲也只是懶懶地側了側頭,卻在看清來人時,瞪大了眼睛。

  「阿姐……」他聲音嘶啞,瞬間爬起身:「阿姐是你嗎?」

  「阿姐對不起!」謝必安哭著,「我錯了,我不是故意傷你的!」

  裴昭昭靜靜地看著他,視線掃過他手背上一道兩寸長的舊疤。那是他為了救她,硬生生挨了老太太的一鞭子。那時候的謝必安,是真的能為她豁出性命去,能為她將自己遞過去的毒藥一飲而盡,他對自己的真心,她從不懷疑。

  可惜,真心瞬息萬變。

  「安安,你餓不餓?」

  謝必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卻跪在那裡,頭也不敢抬,直到他眼底湧出大顆的淚水,砸在石磚上。

  「對不起,阿姐……我已經失去了娘,失去了爹,我不能再失去你,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們,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她看著他哭花的臉,心底卻全是悲涼。

  看著她不回話,那張臉上再也沒有曾經的笑容,寵溺,和心疼。

  謝必安頓時明白了。

  何必奢望,他們之間最後一絲情意,不正是被他親手斬斷的嗎?

  「太子逼宮了。」謝庭舟適時開口,打破了死寂。

  謝必安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變成了某種瘋狂的嘲弄:「你們終究是逼著他,走到了這一步。」

  他看向裴昭昭,扯了扯嘴角:「四叔,我可以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謝庭舟雙眼微眯,打量著他的眼神,語氣淬了冰:「說來聽聽。」

  「我想……和阿姐再吃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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