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間。
謝宴好像被什麼噎住了,喉頭一滾,咽下了那口黑血。
他蹭了蹭嘴角,半晌才扯出一抹笑:「是我沒出息。」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的事,我爹娘不知情……」他聲音嘶啞,氣若遊絲,「尤其我娘,她對您,是真心的。求四叔……善待他們。」
說完,他又拼盡全力爬向裴昭昭身側,伸出手碰著她的鞋尖。
那雙曾執筆寫下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的手,此刻沾滿泥濘與黑血,死死抓著她。
「謝宴,選擇在這兒,是因為你曾在這裡救過我的命。」她強忍著淚水:「我留你全屍,權當是報了你對我的救命之恩。」
他笑著點了點頭,又呆呆地,痴痴地望著她,苦笑著:「昭昭,來世,我乾乾淨淨地見你!」
突然間!
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大口黑血從他的嘴角湧出,眼底的光徹底渙散。
身子也徹底砸在了地上。
謝宴死了。
一陣冷風卷著漫天的薔薇穿堂而過,蓋了他一身。
「阿宴!」
一聲尖厲的嘶鳴,秦氏從門口沖了進來,撲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
謝庭舟垂著眼眸,開口道:「三嫂,阿宴他……」
「不必說了。」秦氏聲音顫抖,抬頭看了眼裴昭昭,又看向謝庭舟:「我知道,知道是他罪有應得。」
她把他攏進懷裡,手一遍遍拂過兒子的臉,嘴裡忍不住喃喃道:「這血,怎麼擦不乾淨?阿宴向來白淨。」又用手撫著他的眉心:「又皺眉,小時候臉上總呲著牙傻樂,長大了,就知道皺眉。」
她當然知道他都做了什麼,那些她喚不出名字的冤魂,都在她心裡烙著。
她沒有一天不在想,這是我養出來的孽。她恨他,恨他變成了這樣,恨他辜負了自己的寒窗苦讀,恨他恨得許久沒同他再說過一句話。
可她如今,真的是再也不能同他說一句話了。
她把那具冷了的身體抱得更緊,緊到像要把他重新焐熱、重新塞回肚子裡,重新去把他從那條路上拖回來。
天快亮了。
她才緩緩說道:「四弟,我能不能帶著阿宴,離開這兒?我們在江南,有個小院兒,我想回那兒去,你二嫂,同我一起。她要將謝翎和謝宴葬在一處。」
謝庭舟一怔:「謝翎她……」
秦氏苦笑一聲:「阿宴同她去找公主做交易。公主答應翎丫頭,只要幫她,就給她皇后之位。翎丫頭就想著坐上皇后,能幫你的更多些。」
「他們二人,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謝庭舟沉默片刻,拱手道:「我派人送二嫂,三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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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搖了搖頭,淚也晃了下來:「不必啦,你們還有你們的事做,給你三哥送個信兒,不必來尋我。此生,夫妻緣盡。我們本就不是謝家人,如今血脈已斷,也該去找自己的路。」
說罷,抬頭看向一旁的裴昭昭:「裴姑娘,是我的阿宴對你不住。」
「他雖身隕,卻也萬死難辭其罪。惟願你,得償所願。」
裴昭昭冷冷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彎腰撿起那本沾血的名冊。
「你想怎麼做?」
「交給沈立。」裴昭昭冷言道:「我要將他們的罪行,昭告天下。」
謝庭舟眼神一凝。
「昭昭,你為什麼沒有聽蕭令姝的話?」
「因為我說過,我要的從來不止是他們的命。」
謝庭舟抬起手,指腹擦過裴昭昭側臉:「你還是哭了,最見不得你哭。」
「沒有。」裴昭昭偏過頭,避開他的手。
謝庭舟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將她按進懷裡,動作不輕柔,卻又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別動。」謝庭舟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發緊,「讓我抱一會兒。」
裴昭昭瞬間安靜下來。
「謝宴死了,你是不是很難過?」謝庭舟問。
「不難過,只覺得噁心。」
謝庭舟收緊手臂,將她勒得更緊:「難過說明有過真心,噁心證明真心錯付。不丟人。」
「裴昭昭,以後不准為別人哭了。」
裴昭昭推開謝庭舟,恨恨的看著他:「少管我。我去找沈立,你去不去?」
「去。」他扯了扯嘴角:「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裴昭昭哼笑了一聲,腳還沒踏出大門,就遠遠瞧著巧月跑了過來。
她臉色慘白,聲音發抖:「姑,姑娘!出大事了!」
「太子,太子他逼宮啦!」
裴昭昭轉頭看向謝庭舟:「怎麼會這樣?」
謝庭舟卻徑直走到供桌前,伸手握住謝珩的牌位,向左用力一擰。
供桌連同後方的牆壁瞬間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宅門。
「他在裡面。」
裴昭昭甚至沒有問是誰,只是問道:「現在找他做什麼?」
「知彼知己。沒人比他更明白蕭珩想做什麼。」
裴昭昭猶豫片刻,邁步走入。
祠堂內,燈火焚香,晝夜不歇。暗室中,明暗交織,不見天日。
裡面沒有窗,只有一張石床,此外再無其他。
謝必安靠坐在牆角,滿臉憔悴地蜷縮著自己的身子,十分頹廢,就連聽到腳步聲也只是懶懶地側了側頭,卻在看清來人時,瞪大了眼睛。
「阿姐……」他聲音嘶啞,瞬間爬起身:「阿姐是你嗎?」
「阿姐對不起!」謝必安哭著,「我錯了,我不是故意傷你的!」
裴昭昭靜靜地看著他,視線掃過他手背上一道兩寸長的舊疤。那是他為了救她,硬生生挨了老太太的一鞭子。那時候的謝必安,是真的能為她豁出性命去,能為她將自己遞過去的毒藥一飲而盡,他對自己的真心,她從不懷疑。
可惜,真心瞬息萬變。
「安安,你餓不餓?」
謝必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卻跪在那裡,頭也不敢抬,直到他眼底湧出大顆的淚水,砸在石磚上。
「對不起,阿姐……我已經失去了娘,失去了爹,我不能再失去你,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們,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她看著他哭花的臉,心底卻全是悲涼。
看著她不回話,那張臉上再也沒有曾經的笑容,寵溺,和心疼。
謝必安頓時明白了。
何必奢望,他們之間最後一絲情意,不正是被他親手斬斷的嗎?
「太子逼宮了。」謝庭舟適時開口,打破了死寂。
謝必安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變成了某種瘋狂的嘲弄:「你們終究是逼著他,走到了這一步。」
他看向裴昭昭,扯了扯嘴角:「四叔,我可以幫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謝庭舟雙眼微眯,打量著他的眼神,語氣淬了冰:「說來聽聽。」
「我想……和阿姐再吃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