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任務比較少,卡卡西從訓練場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他在玄關換了鞋,把忍具包放在鞋柜上。客廳的方向亮著燈,父親坐在矮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捲軸,但目光並不在捲軸上。自從父親「隱退」之後,卡卡西很少跟他說話了。是怪他任務時的選擇,還是怪他那麼輕易地試圖捨棄生命?他沒想明白。只是每次面對父親,喉嚨里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想說的話都擠在那一小塊空間裡,一個字也出不來。
「晚飯呢?」
「在外面吃了。」
他已經很久沒在家吃飯了。在家吃飯意味著要跟父親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盞燈和幾盤菜,還有大段大段的沉默。那種沉默讓他覺得胸口發悶。即使如此,每天回家之後,父親依舊會堅持問同樣的問題,哪怕每次對話都是兩句話就結束。
今天父親卻再次開口了。
「有人在道場等你。」
卡卡西站定。說不上是驚訝還是緊張,但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下一下地撞著胸口。
「誰?」
「去了就知道了。」
卡卡西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朝後院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旗木朔茂看著他的背影,還是看出了區別。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右肩在穿過走廊時蹭到了牆柱——這些細節別人看不出來,但一個父親的視線不會漏掉。
「看來做個稱職的父親,我還差得遠啊。」
朔茂垂下眼,目光看著後院的方向,仿佛能穿過牆壁看到那個正在走向道場的少年。
——
道場的門是關著的。
卡卡西站在門前,手懸在門框上,沒有立刻推開。
長久以來埋藏在心底的疑問,此刻反而成了一種冰涼的東西,從脊椎底部慢慢往上滲。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
月光透過紙窗照亮了道場一角,也照亮了里賣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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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安靜地盤腿坐著,太刀橫在膝上,一動不動,影子被月光拓在地板上,輪廓模糊但沉穩。
「果然是你,月光白夜。」
「是我。」
卡卡西站在門口,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他曾經無數次設想過找到答案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質問,會毫不猶豫地拔出短刀。但當這個人真的坐在他面前,平靜地承認了一切,他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為了找到我,你不是鬧了很大的動靜麼?怎麼現在反而不說話了?」
卡卡西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該說什麼?
該質問白夜多管閒事——他根本就不該救父親?
還是該質問白夜為什麼沒能保住父親的查克拉?
都不是。
他心裡其實知道,他不該怪這個人,他應該道謝,謝謝他救了自己唯一的親人。
但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難受?
白夜站了起來。刀鞘在月光下滑出一道冷光,刀刃出鞘的聲音清脆而短促。
「拔刀吧。」太刀的刀尖指向卡卡西,「放心,我會手下留情的。」
一句話就把卡卡西心裡那團壓了許久的火點燃了。
一直以來,他不敢,或者是不想確認他找的人就是白夜,就是因為他從現場痕跡里看出來者的刀術遠超自己。
難道那些年與自己的交手,都是手下留情麼?
堂堂木葉白牙的兒子,一直以來被手下留情?
不可饒恕!
卡卡西的短刀出鞘,腳下查克拉爆發,木地板被他蹬出一聲悶響。他的身體如離弦之箭般撲向白夜,短刀由上至下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帶著真真切切的殺意。
「鏘!」
白夜橫刀穩穩架住了這一擊。兩人的刀刃在月光下交疊,發出刺耳的金屬嘶鳴。卡卡西的力量不小,但白夜的手腕紋絲不動。
他早就不是那個病秧子了。
「就這?」白夜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卡卡西,「跟你的父親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閉嘴!」
卡卡西怒吼一聲,借力推開白夜的刀,身體在空中擰轉半圈,短刀反握,刀尖朝下直刺白夜的肩窩。
這一招變式極快,是他結合家傳刀術,在任務里自己琢磨出來的。
白夜側身避開,腳步微錯。
瞬步的極小幅度應用,在卡卡西看來只是對方的速度突然提了一檔。短刀擦著他的衣領刺空。緊接著白夜的腳已經踢在卡卡西腰間,一腳將他橫著踢飛出去,重重撞在道場的木牆上。牆板震得嗡嗡響。
「還來嗎?」
卡卡西從地上爬起來,牙關緊咬。不言不語,又是一刀衝上去。
白夜擋開。一刀。再一刀。每一刀都被輕鬆架住或閃過,然後被一掌、一肘、一腳擊退。
卡卡西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短刀的軌跡越來越亂。他甚至連白夜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又一次沖了上去。白夜的太刀在他短刀落下的同時精準地擊中了刀鍔。短刀從卡卡西手中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道場一角,彈了兩下便不動了。
白夜的刀尖停在卡卡西喉嚨前三寸,然後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握緊的拳頭,在月光下朝他面門直直砸過來。卡卡西閉上眼睛,拳頭停在鼻尖前半寸。拳風拂過他的劉海,然後收了回去。
白夜轉身,朝門口走去。
卡卡西跪坐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步步走向道場的門。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他想壓下去卻根本壓不住。
豆大的眼淚從眼眶裡滾落,滴在道場的地板上。
他輸了。他早就輸了。從他站在病房門口看到父親手中那個空瓶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輸了。
在人們指責父親的時候,在父親被自己所救之人背叛,在父親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他作為父親唯一的親人,從來沒有想過與父親站在一起,而是避開了與父親的接觸,心裡埋怨起了父親的選擇。
他因此差點失去了父親。
他恨的,從來不是白夜。
是自己。
他只是不想承認這一點,所以才拼命想找到那個救了父親的人,然後打敗他。仿佛這樣做就能證明——他也能做到同樣的事,就算沒有別人,他也能救下父親。
如今被白夜揍了這一頓,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洶湧的情緒在胸口翻滾,他張開嘴想要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雙腳出現在眼前。
卡卡西抬起頭,看到父親站在面前。月光從父親身後照過來,看不清表情,但那隻手放在他頭頂時,還是暖的。
「對不起……父親……我……」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朔茂的聲音很低,但很穩,「這段時間,很煎熬吧。」
卡卡西沒有回答。他抱住了父親,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屋外,月光如水。白夜站在街角的樹影下,回頭看了一眼不再給人冰冷感覺的宅子,發動透遁,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