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學員的目光同時轉向他，本有些喧鬧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講台上的老師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申請提前畢業的流程？」
「知道。挑戰學校安排的一位老師，使用包括斬拳走鬼在內的任何手段與之戰鬥。勝利就不用說了，如果失敗，是否合格由老師說了算。」
「很好，既然你知道畢業的流程，說明你不是一時衝動。」老師點了點頭，「那麼我會將考試安排在明天——」
老師的聲音像是突然卡住了。白夜眼中的世界開始出現不自然的噪點，像是信號不良的顯示器，畫面在某一幀上反覆抖動。尖銳的雜音刺入耳膜，他想皺眉，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異常持續了幾秒，然後一切恢復如常。老師的聲音平穩地接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考試就定在今天吧。你可以去第三道場，負責考試的老師已經在那裡等著你了。」
他果然出手干預了，而且毫無掩飾。
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被打得粉碎。但白夜發現自己心中最後剩下的情緒並不是失落，也不是恐懼，而是坦然。他轉過身，朝大門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教室木質地板的接縫處。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熟悉的教室——那些模糊的面孔，那個講台上從未真正認識過的老師，那些在六年裡反覆練習斬拳走鬼的下午。然後他穿過大門。
這是他第一次穿過教室的門而沒有被送回現實。
腳下是一條從未見過的木質長廊，地板光滑如鏡，兩側的牆壁上掛著素雅的書法掛軸，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茶香。靈壓探測鋪開——長廊盡頭有一股靈魂波動。溫和，平靜，像一杯留有餘熱的茶。
藍染惣右介。
白夜沒有後退。他也沒有後路可退。左手搭上刀柄，他往前走，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輕輕迴響。長廊盡頭是一扇紙門，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拉開紙門。
裡面是一間茶室。四面素白的牆壁，中間一張矮桌，桌上擺著一套完整的茶具。鐵壺裡的水剛燒開，壺嘴冒著細長的白汽。藍染惣右介跪坐在矮桌一側，手裡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溫和一如既往。
「好久不見，月光同學。」
「好久不見，藍染老師。」
白夜微微躬身行禮。雖然兩人之間最後那層幕布已經揭開，但這些年來藍染確實給了他足夠的教導。這一禮，白夜給得毫無負擔。
「坐。」
「好。」
他走過去，在藍染對面坐下，太刀從腰間解下放在身側，觸手可及。藍染提起鐵壺為他斟了一杯茶，動作從容，像是在招待一位許久不見的客人。白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
「說實話，你今天申請提前畢業的行動，讓我有些驚訝。」
「人是會變的。自覺能完全掌握一個人，是很大的傲慢。」藍染放下茶杯，「如果不是有些猝不及防，我也不會讓教室的那一幕發生——那太粗糙了。」
「我原以為那是老師的示威，就像前幾天一樣。」
「看來前幾天的異常讓你困擾了。但這是沒辦法的事。」藍染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解釋一道課堂上被反覆問起的理論題，「我得測試一下，什麼程度的干涉能對你這個世界之子起效果。」
「世界之子？」
「這就是一個為了你而創造的世界。稱你為世界之子，不是很恰當嗎？或者說，你更喜歡『神之子』這個名字？」
白夜苦笑一聲。「什麼神之子……還不是第一天就被老師發現了。」
「畢竟當時的你還很稚嫩。如果是現在的你，我發現異常的難度會高得多。」
白夜沉默了片刻。六年。從第一天起，這個人在課堂上說的每一句話、每一次看似無意的注視，都是有意為之。
「所以你一直在試探我。」
「試探這個詞不太準確。」藍染端起茶杯，輕輕轉了一圈，「我對你沒有惡意，月光同學。我只是想了解你。你身上有太多我無法解釋的東西——你的恐懼、你的警惕、你對我似乎了如指掌卻又諱莫如深的態度。這些矛盾本身就是最好的謎題。而我一向對謎題充滿耐心。」
「那你現在了解了嗎？」
「一部分。」藍染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膝上，「比如，我知道你來自這個世界之外。但你又對藍染惣右介這個人的了解，遠超一個普通學生應有的程度。你知道他的性格、他的能力、他在暗中進行的事情。畢竟一開始見到我的時候，你的恐懼和慌亂實在是太明顯了。」
他微微側頭。
「所以答案很明顯。他的計劃沒有成功，對嗎？」
白夜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放下。「是，他的計劃被阻止了。」
「是啊。」藍染端起茶杯，語氣里沒有失望，只有某種被印證了什麼的平靜，「如果真站到了天之上，他也不會允許別人造出我來。」
白夜看著眼前這個人。沒有失落，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接受了另一個自己失敗的事實。
「你不失望？」
「失望？」藍染微微一笑，「為什麼要失望？他要掀翻的是整個世界的秩序，失敗才是正常的。」
白夜的手指停在茶杯邊緣，目光微微閃動。「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去做？」
藍染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茫然的表情。「這倒是個新鮮的問題……當你已經觸碰到了某個領域的頂點，隨後發現所謂的『神』只是一個被人囚禁、什麼也做不了的工具，掌控世界的竟是一群目光短淺之人……掀翻他們，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麼？」
白夜沒有說話。
「我很久以前就對你說過，命運是弱者的藉口。」藍染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掌控在自己手裡的，才是命運應有的樣子。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是阻礙。」
「掌控自己的命運。」白夜看著杯中的茶水，「看來老師已經有了達成這一點的方法。」
「你不也是在積攢底牌嗎？」
白夜抬起頭。藍染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追問的意思。
兩人之間的默契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都知道對方有所隱藏，都不追問隱藏的是什麼。
白夜站起身，握緊刀柄。
「那麼，考試要開始了吧？」
藍染也站了起來。兩人的手同時按上刀柄，刀身在茶室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畢業考試的規則很簡單。」藍染的聲音溫和而從容，「讓我認可你的實力就好。」
「老師會全力出手嗎？」
「放心，我只會用跟你同等的靈壓戰鬥，也不會使用斬魄刀解放能力……不然就成不了考試了，不是嗎？」
白夜拔刀。
「那就請老師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