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個小時後,趙平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黑市入口的巷口。
他身上依舊裹著昨天買的那件棉大衣,領口高高立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往來幾次,他早已摸清這裡的門路,
腳下不停,徑直朝著魏胖子的攤位走去。
離著還有幾步遠,便見魏胖子正弓著圓胖的身子,跟一個身著黑袍、面色陰鷙的中年男人拉扯議價,
手裡夾著根煙,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
趙平安見狀腳步一頓,隱在旁邊,沒急於上前。
直到黑袍男人接過魏胖子遞過來的東西,罵罵咧咧地塞給魏胖子幾塊銀元轉身離去,趙平安才緩步來到攤位前。
魏胖子正低頭數著銀元,眼角餘光瞥見熟悉的身影,立刻眉開眼笑地抬起頭,臉上的肉都擠成了一團:
「哎喲,這位爺,您可算來了!我這正盼著您呢!」
趙平安沒接話,只抬了抬下巴,朝不遠處那片陰影遞了個眼神。
魏胖子是個察言觀色的老油條,自然知道趙平安是什麼意思,
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收斂起笑容,麻利地將銀元揣進懷裡,
接著,用粗布將攤位上的東西一裹,扛在肩上就跟了上去。
剛踏進陰影里,魏胖子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
「怎麼樣,這位爺?我魏胖子在道上混這麼多年,信譽是不是實打實的?您托的事,我連夜就給您辦了,人......」
聽著這帶著邀功請賞的語氣,趙平安緩緩抬起頭,目光像淬了冰,冷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沒有怒火,卻透著一股讓人發寒的壓迫感,
魏胖子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裡,連忙堆起諂媚的笑:
「這位爺,您別這麼看著我啊。人我確實給您從憲兵隊撈出來了,今晚剛送出憲兵隊大門,難道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趙平安的神色,心裡卻忍不住嘀咕起來:
難道是送回去的人出了岔子?
可自己明明是看著人從憲兵隊走出來的,當時雖沒近看,卻也沒見人有什麼大問題啊。
趙平安沒立刻接話,只是盯著他看了足足兩息。
直到魏胖子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魏胖子心上:
「魏老闆當初答應我,會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來。可人回來的時候,差點沒了半條命。這就是你說的『完完整整』,這就是你魏老闆的信譽?」
魏胖子聞言,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胖臉皺成了苦瓜,苦笑著攤開手:
「這位爺,話可不能這麼說!憲兵隊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的鬼門關!小鬼子抓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的。能把人活著撈出來,已經是我把老臉都豁出去才辦成的事。」
說完這些,他生怕趙平安動怒,趕緊又補了一句:
「不是我魏胖子故意說瞎話,那些小鬼子一個個喪心病狂,您也不是不知道,能保住性命,不缺胳膊少腿,真的已經是我能做極限了,要是我再晚會,他們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趙平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見他眼神閃爍卻無半分虛言,心裡的火氣稍稍壓下幾分。
他知道魏胖子說的是,小鬼子向來視人命如草芥,
能從他們手裡把師傅活著撈出來,確實耗盡了魏胖子的門路,這份情不能抹殺。
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咽下這口氣,師傅身上的傷,每一筆都要算在小鬼子頭上,
而魏胖子辦事的 「疏漏」,也總得有個說法。
空氣沉寂了片刻,趙平安突然勾了勾唇角,語氣卻冷得像冰:
「這麼說,我還得謝謝魏老闆,幫我把他們的『半條命』從鬼門關里撈出來?」
這話里的嘲諷意味,魏胖子哪聽不出來。
他趕緊擺著胖乎乎的手,臉上的肥肉都跟著晃動,諂媚的笑里透著慌亂:
「您客氣!您這話說得我可擔待不起!」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這位爺,我知道您心裡不舒服,可這事真不能怪我。能把人撈出來已經是我能做的極限了,要不這樣,您看我再給您補點好處?或者下次您托我辦事,我分文不取,就當給您賠罪了!」
魏胖子一邊說一邊偷瞄趙平安的臉色,心裡把那該死的小鬼子罵了八百遍,
早知道眼前這人是這麼個較真的性子,當初說什麼也得再咬牙多塞點錢,哪怕讓人少挨幾鞭子也好啊。
聽到魏胖子的話,趙平安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也隨之放緩:
「好處不必了。既然魏老闆有心彌補,我這兒倒真有件事,想勞煩魏老闆搭把手。」
魏胖子見他神色鬆動,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半截,連忙弓著身子應道:
「這位爺您儘管開口!只要是我魏胖子能力範圍內的,絕無二話,一定盡力給您辦妥當!」
他這話留了三分餘地,沒敢大包大攬。
雖說趙平安給的酬勞豐厚,但這趟撈人的事,大半的錢都被送了出去,他實際落進兜里的並沒多少。
要是趙平安提出什麼超出他能力範圍、需要砸重金才能辦成的事,他可不願做這虧本的買賣,
在黑市混飯吃,講究的是趨利避害,賠本的生意,他魏胖子從來不做。
趙平安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我要抓人那個憲兵隊的消息,包括他們的布防明細,還有夜裡換崗的時間。」
魏胖子聞言,臉色 「唰」 地變了,
胖臉上的諂媚笑意瞬間褪去,眼神里滿是警惕,試探著問道:
「這位爺,您問這些...... 是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
趙平安語氣平淡,眼底卻驟然閃過一絲寒芒,快得讓人抓不住,
「就是想給小鬼子找點麻煩。」
聽到這話,魏胖子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剛要堆起的笑凝固在嘴角。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人竟然如此直白,半點不藏著掖著,直接把目的擺了出來。
這著實讓他心裡又驚又怕。
畢竟能主動找小鬼子麻煩的人,哪能是簡單角色?
要麼是不要命的瘋子,要麼是有硬靠山、硬本事的狠茬。
他魏胖子在黑市混了這麼多年,向來是見風使舵、趨利避害,
怎麼就攤上這麼個敢跟鬼子硬碰硬的主兒?
見到魏胖子臉上的為難與猶豫,趙平安並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壓迫感卻越來越重。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帶著分量:
「魏老闆要是願意幫忙,前面的事情咱們一筆勾銷,要是不願意,那之前的帳,咱們就得好好算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