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是第二天中午跑來的。
趙衛東正在灶台前頭燉肉。
五花肉切了大塊,下鍋煸炒,加了醬油和糖色,小火咕嘟著,醬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滿院子都是。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剝蒜,蒜皮扔了一地,嘴裡叼著一根黃瓜。
黃瓜是西廂第三茬的,個頭小一些,但脆。
他把黃瓜咬得嘎吱響,一邊掰蒜一邊嚼,腮幫子鼓鼓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用手背一抹,蹭了一臉蒜皮。
「趙叔,你今天怎麼燉這麼多肉?」
何雨柱把黃瓜咽下去,含混地問了一句。
灶台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醬香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他吸了一下鼻子,使勁聞了聞。
趙衛東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
「晚上你爸過來吃飯。」
何雨柱眼睛亮了一下,把蒜瓣擱進碗裡,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蹦到灶台邊,踮著腳尖往鍋里看。
鍋蓋蓋得嚴嚴實實,熱氣從縫隙里鑽出來,帶著油亮亮的甜香。
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吸進去的全是燉肉的味道。
「趙叔,你怎麼這麼有錢?」
何雨柱轉過身來,靠著灶台,仰著臉看他。
趙衛東在灶台邊蹲下來,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
「不算有錢。」
「怎麼不算?」
何雨柱掰著手指頭數,「你頓頓吃肉,天天吃雞蛋,院子裡種那麼多菜,屋裡還堆著大米白面……」
他數著數著,手指頭不夠用了,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我爸說,你比酒樓老闆還有錢。」
趙衛東沒接話。
他把灶台上的碗收進碗櫃裡,把鍋蓋揭開一條縫,拿筷子戳了戳肉,肉已經燉爛了,筷子一戳就進去。
何雨柱看著他,忽然認真起來。
「趙叔,等我長大了,我也要跟你一樣有錢。」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小臉繃著,嘴角還掛著一塊黃瓜皮,他自己不知道。
趙衛東把鍋蓋蓋回去,蹲下來和他平視。
「想有錢,得學本事。你爸的廚藝學好了嗎?」
何雨柱拍了拍胸脯。
「那當然!」
嗓門大得像在院子裡喊人,「我現在會炒雞蛋、會煮麵條、會炸年糕、會醃鹹菜……」
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第三個手指頭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忘了後面還有什麼,又硬著頭皮往下數,「還會蒸饅頭、烙餅、包餃子!」
趙衛東看著他。
「你爸教的?」
「我自己學的。」
何雨柱把胸脯又挺了挺,「我爸做菜的時候我都在旁邊看,看都看會了。」
趙衛東從灶台上拿了一把青菜,遞給他。
「那你炒個青菜我看看。」
何雨柱接過青菜,愣了一下。
他沒有推辭,擼起袖子,把青菜擱在案板上,拿刀切。
他的刀法不太熟練,切出來的青菜長短不齊,有的寸把長,有的指甲蓋大小,還有幾片整片沒切開的,混在一起。
他把青菜撥進碗裡,在灶台邊站了一下,看了看鍋,又看了看灶台,像是在回憶他爹平時是怎麼做的。
他先往鍋里倒了油,油熱了之後,把青菜倒了進去。
鍋里「滋啦」一聲響,油花濺起來幾滴,他不怕燙,抄起鍋鏟就開始翻炒。
炒了幾下,他拿起灶台上的鹽罐,舀了一大勺鹽,撒進鍋里。
又舀了一大勺,撒進去。
他覺得顏色不夠深,又撒了一勺,然後加了一勺醬油。
鍋里的青菜很快縮水了,從滿滿一碗變成了薄薄一層,顏色從翠綠變成了墨綠,油汪汪的。
他翻炒了幾下,又加了一勺鹽,覺得差不多了,把火關了,盛進盤子裡。
青菜油亮亮的,醬色均勻,看著還行。
「好了!」
何雨柱把盤子端過來,放在灶台上,手裡攥著鍋鏟,咧著嘴笑,「趙叔,你嘗嘗!」
趙衛東看了看那盤青菜。
菜葉已經炒得發蔫了,縮成一團,油汪汪的,醬色均勻。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吹了吹,塞進嘴裡。
咸。
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種鹽放多了之後,鹹得發苦的咸,混著醬油的醬味,在舌頭上糊成一團。
青菜本身的清甜味完全被蓋住了,滿口都是鹽和醬油,發澀,發苦。
趙衛東嚼了兩下,咽了。
何雨柱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鍋鏟還沒放下,指節攥得發白。
「怎麼樣?」
他問。
趙衛東把筷子放下,看著他。
「還行。就是鹽放多了。」
何雨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自己也夾了一根,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他的臉皺了起來,像吃了一顆沒熟的杏子。
他把嘴裡的青菜吐在手心裡,苦著臉說:「好咸……」
趙衛東端起灶台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把碗遞給他。
何雨柱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把那股鹹味壓下去。
他把碗放下,嘴角的油光還在,但剛才那股意氣風發的勁兒已經沒了。
他低著頭站在灶台邊,用鍋鏟輕輕戳著灶台面,不說話。
「沒事。第一次炒菜,都這樣。」
趙衛東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來。你爸學了十幾年才成的廚子,你才學了多久?」
何雨柱抬起頭,嘴唇抿了一下,眼睛裡的光亮回來了。
「那等我學會了,我給你當廚子。你管飯就行。」
他攥著鍋鏟,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砸在案板上的麵團。
「趙哥,你給我做碗紅燒肉,我學會了就能天天吃了。」
趙衛東笑了。
不是那種咧嘴大笑,是嘴角動了一下,眼角的細紋深了深。
「行。等你學會做紅燒肉,我就雇你當廚子。」
何雨柱使勁點了點頭,把那盤炒青菜端起來,擱在灶台角上。
「這盤我先留著,等我爸來了讓他嘗嘗。」
他蹲回西廂門口,繼續剝蒜,剝了兩顆,忽然抬起頭。
「趙叔,我以後要當大廚。全北平最好的廚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抬起,像已經站在鴻賓樓的灶台前了。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火重新燒旺,鍋里的肉又咕嘟起來。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把最後一瓣蒜剝完,蒜瓣擱進碗裡,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扒著門框。
「趙叔,你說話算話。」
趙衛東沒回頭。
「算話。」
何雨柱跑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啪嗒啪嗒地響了幾聲,隔壁院子的門開了又關了。
何大清的大嗓門從牆那邊傳過來,「又吃!牙都吃壞了!」
何雨柱喊了一句「我沒吃,我炒菜了」,何大清頓了一下,聲音又高了八度,「你炒菜?你把廚房點著了沒有?」
趙衛東把那盤炒青菜端起來,又夾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
鹽還是咸,帶著一絲焦苦,菜葉的邊緣已經有些發黑了,醬油的鹹味在舌頭上化不開。
但他還是把那根青菜咽了下去,然後拿了個盤子蓋住,擱在灶台角上。
何大清晚上過來吃飯的時候,看見了那盤炒青菜。
他拿筷子夾了一根,嚼了兩下,表情沒有變化。
他把青菜咽下去,又夾了一根,嚼了兩下。
「鹽放多了三倍。醬油放多了兩倍。」
何大清把筷子放下,「火候還行,沒炒爛。」
何雨柱蹲在門檻上,嘴裡塞著一塊紅燒肉,含混地問了一句「真的?」
何大清沒接話,又夾了一根青菜,嚼了嚼。
趙衛東把何雨柱那盤炒青菜端到桌子中間。
何大清又夾了一根,嚼了嚼,沒說話。
何雨柱又從門檻上跳起來,跑到灶台邊夾了一根,塞進嘴裡嚼了嚼,沒吐。
這回他沒皺眉頭,嚼了兩下,咽了,然後咧嘴笑了。
何大清看了一眼何雨柱臉上的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碗。
「明天開始,放學回來跟著我學切菜。」
何雨柱愣了一瞬,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挖到了什麼寶貝。
「真的?」
「真的。作業先寫完。」
何大清又夾了一根青菜,嚼了兩下。
何雨柱使勁點了點頭,蹲回門檻上,把那塊紅燒肉吃完。
他把骨頭擱在灶台上,用袖子抹了嘴,看著趙衛東。
「趙叔,我學會了做紅燒肉,第一個做給你吃。」
他說完這句話,沒等趙衛東回答,就蹦下了門檻,跑回隔壁院子去了。
腳步聲在院子裡咚咚咚地響了幾聲,像是從灶台邊一直跑到了裡屋。
何大清坐在桌邊,手裡端著酒杯,看著門口的方向。
何雨柱已經跑了,他的目光還停在院門那兒,嘴角的褶子沒有鬆開。
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來,又夾了一根青菜,嚼了嚼,抿了一口酒。
「這小子,嘴硬,手笨,腦子不笨。」
趙衛東沒接話。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火光映在他臉上。
何大清把那杯酒喝完了,把碗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衛東。」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跟灶台說話,「那盤菜,難吃。你吃了兩根,一根沒吐。」
他沒回頭,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院子裡拖沓了幾步,推門進屋,又一聲關門的輕響,帶著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趙衛東坐在灶台邊,把那盤炒青菜端起來,又夾了一根,嚼了嚼,咽了。
咸,澀,但有一點點青菜本身的甜,藏在鹽和醬油的後面。
他把盤子放下,把碗筷收了,洗了。
【累計簽到:94天。】
【空間等級:3。種植區:4畝。養殖區:雞2、鴨2、豬1。加工廠:3級。】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8500大洋。】
趙衛東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何雨柱說他要當大廚,全北平最好的廚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和平時不一樣。
不是那種饞嘴的光,是那種「我認真了」的光。
何大清讓他明天放學回來跟著學切菜,他愣了一下的那個瞬間,像是沒反應過來他爹會答應。
何大清嘴上罵他「嘴硬手笨腦子不笨」,但他讓何雨柱跟著學切菜,就是承認了——這孩子有這份心,也有這份天賦。
那盤炒青菜鹽放多了三倍,但火候沒炒爛。
何大清看手藝,看的不是鹹淡,是火候。
趙衛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等何雨柱學會做紅燒肉,他真能給自己當廚子了。
管飯就行,那孩子吃得不挑。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戶紙沙沙地響。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風搖得枝條亂顫,影子映在窗戶紙上,一晃一晃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何雨柱那句「趙哥,你管飯就行」還在腦子裡轉,像灶膛里那點余火,不燙,但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