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喝醉的那天,是個陰天。
何雨柱被他媽喊回去寫作業了。
大黃趴在灶台邊上,耳朵耷拉著。
何大清坐在灶台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壺酒。
酒是白干,他自斟自飲,喝得慢,但沒停。
趙衛東從西廂收了白菜回來,看見何大清已經把酒壺喝空了一半,花生米還剩小半碟。
「衛東,過來坐。」
何大清拍了拍旁邊的板凳,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像是那些話在肚子裡悶了一天,終於找到了開口的由頭。
趙衛東把白菜筐擱下,在板凳上坐下來,自己倒了一碗酒,沒喝,擱在面前。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碗沿擱在嘴唇上,他沒急著咽,含了一會兒,喉結滾了一下。
「我年輕的時候,在王府當過廚子。」
何大清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會兒才十七,跟著我師父進了王府。
後廚的灶台比這院子還大,光切菜的案子就擺了七八張。」
他把酒碗放下,目光越過灶台,越過院子,像是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見過老佛爺——不是正臉,是遠遠地瞅了一眼。
她那年去花園,我們一排廚子站在過道邊上,低著頭,誰都不敢抬。
我抬頭偷看了一眼,她穿著明黃的衣服,繡著鳳凰。
就一眼,被師父拍了後腦勺,差點沒把我打暈過去。」
趙衛東沒接話。
何大清又喝了一口,嘴邊的酒順著下巴淌下來一滴,他用手背抹了,也沒擦乾淨。
「後來清廷倒了,王府散了。
我師父回了老家,我留在北平。
什麼都幹過——擺過攤,賣過炸醬麵,給酒樓幫過廚。」
他把花生米捻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
「熬了十幾年,才在酒樓站穩腳跟。」
他頓了頓。
「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讓柱子念書。」
他把酒碗端起來,看了看碗底剩下的那一點酒,又放下去。
「我那會兒想著,自己有手藝,柱子跟著我學,怎麼也餓不死。
可這年頭……念了書,好歹能多條路走。
柱子現在跟著我學切菜,等他能掌勺了,我這一身本事也就傳下去了。」
趙衛東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
「手藝也是本事。
柱子有天分,你教得好。」
何大清沒接話,低著頭,盯著那碟花生米。
過了半晌,他抬起頭,眼眶泛紅,不是醉的,是別的什麼。
「衛東,我這輩子沒什麼朋友,你算一個。」
趙衛東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何大清擱在灶台上的碗沿。
碗沿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何大清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喝了。
他把碗放下,低下頭,趴在灶台上,不動了。
趙衛東站起來,把他的酒碗收了,洗碗擱在碗架上。
何大清趴在灶台上睡著了,呼吸很重,帶著酒氣。
他把自己那件灰布棉襖拿過來,搭在何大清肩上。
大黃從灶台邊站起來,走到何大清腳邊,聞了聞他的鞋,又趴下了。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
何大清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
趙衛東湊近聽。
何大清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後院那個易小子……你要多看著點,他有心事。」
何大清說完這句話,頭往下一垂,徹底睡過去了。
呼吸沉了,鼾聲輕而勻。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
他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站起來,走到西廂門口,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後院燈黑著,易中海的窗戶紙里透出來一點微光,像是點了油燈,又像是沒點。
趙衛東回到灶台邊,把何大清搭在肩上的棉襖又往上拉了拉。
他坐在灶台邊,等何大清醒過來。
何大清睡了半個多時辰,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見身上的棉襖,愣了一下,取下來疊好,擱在灶台上。
「我喝多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灶台邊沿才站穩。
「走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
大黃跟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蹲下來,耳朵轉了轉,又跑回灶台邊趴下了。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花生米碟收了,把何大清疊好的棉襖放進碗櫃裡。
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
何大清剛才說的那句醉話,他已經記住了。
「後院那個易小子,你要多看著點,他有心事。」
易中海最近確實有點不太一樣,該多留意一下。
【累計簽到:128天。】
【空間等級:3。種植區:6畝。養殖區:雞10、鴨5、豬2。加工廠:3級。】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4600/10000大洋。】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何大清喝醉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不是醉話。
他平日裡攢著、壓著、不肯說的那些——在王府當廚子的少年、偷看老佛爺一眼被師父拍了後腦勺、王府散了之後流落民間、擺攤賣炸醬麵熬了十幾年才站穩腳跟——他平時從不說這些。
今天都說了。
他眼眶泛紅的時候,不是醉的,是那些話在心裡擱得太久,被酒一泡,終於浮上來了。
他沒讓何雨柱念書,是最大的遺憾。
他想讓兒子多條路走,但手藝也是路。
何雨柱有天賦,何大清教得好,這條路不比念書差。
趙衛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何大清最後那句「後院那個易小子,你要多看著點」,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易中海最近確實不怎麼說話。
下了工過來,蹲在灶台邊抽根煙,喝碗水,偶爾說幾句廠里的事,但從不提自己。
以前他還會說老家的信、他娘的身體,現在不說了。
何大清那句話不是說漏嘴的,是知道趙衛東會留意。
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把灶膛里的火又撥了一下。
窗外又起風了,吹得窗戶紙沙沙地響。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窗外的風聲,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