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去不疼,但一直擱在那兒。
接下來的兩天,趙衛東開始留意易中海。
他下了工還是過來,蹲在灶台邊抽菸,煙是老炮台,抽得很慢。
抽完煙,喝碗水,說幾句廠里的事。
跟以前一樣,但又不太一樣。
以前他說廠里的事會帶幾句閒話——誰家添了孩子、食堂的大師傅換了人、廠長的自行車被偷了。
現在不說了,只剩乾巴巴的一句「今天不忙」,就沒了。
大黃趴在灶台邊,耳朵耷拉著,眼皮半合。
它有時候抬眼看看易中海,又把頭擱回前爪上。
狗不看人說話,但狗會看人的臉色。
第三天傍晚,易中海又來了,蹲在灶台邊,煙叼在嘴裡半天沒點。
趙衛東從西廂出來,在褲子上擦了把手,倒了一碗水,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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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不太對勁。」
易中海接過碗,沒喝,把碗放在灶台上。
煙還在嘴角叼著,菸頭朝下,沒點。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低著頭,看著灶台上的裂縫。
趙衛東在他對面蹲下來,大黃跑過來,趴在兩個人中間。
易中海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跳了好幾下。
「趙哥,我想去當兵。」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自己聽見。
「打鬼子。」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大黃的耳朵豎了一下。
趙衛東看著易中海。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皺眉,只是問了一句:「想好了?」
易中海把那根煙放在灶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
「想了半個月了。廠里有個工友,上個月去了根據地,參加了八路軍。」
他頓了一下。
「他寫信回來,說部隊在打仗,他當了班長。」
「你想當兵,是因為他當了班長?」
「不是。」
易中海的回答很快,像這個話題在他心裡已經轉過無數遍了。
「我娘病好了。我每個月寄錢回去,她夠用了。我沒有什麼牽掛了。」
他說完,喉結動了動,又加了一句。
「我想打鬼子。」
趙衛東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灶台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你娘的身體,真好了?」
「好了。上個月來信說的。能吃能下地了。」
「她要是知道你去了部隊,會擔心嗎?」
易中海沒說話。
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又攥了一下。
趙衛東把水碗放下。
「當兵打鬼子,是好事。但你想清楚——你娘只有你一個兒子。你要是出了事,她怎麼辦?」
易中海的手停住了。
他攥著膝蓋的手慢慢鬆開,指節發白。
「我不是不讓你去。」
趙衛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當兵不差你一個。但這條胡同里,能照顧你娘的人,不多。」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火光映在易中海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不甘心,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中海,你回去想想。一個月,一個月後你要是還想去,我幫你找門路。」
易中海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趙哥,我……」
他沒說完,停住了。
然後把灶台上那根煙拿起來,叼在嘴裡,劃著名火柴點上了。
趙衛東蹲在灶台邊,把水壺又灌滿了,架在火上。
易中海抽完那根煙,把菸頭在灶台沿上摁滅,站起來。
「趙哥,我回去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趙哥。」
「嗯。」
「你說得對。我娘只有我一個兒子。」
他拉開門,出去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和平時一樣,又不一樣。
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推門進去了。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碗洗了,鍋刷了。
大黃跟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褲腿。
第二天一早,趙衛東正在西廂給黃瓜澆水。
大黃趴在門口曬太陽,耳朵忽然豎起來,朝院門的方向轉了一下。
門被人推開了。
易中海站在門口,換了一件乾淨的工裝,頭髮梳過了,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痕。
他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站了一會兒,像是把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趙哥,我想好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當兵了。我要跟著你干,也能打鬼子。」
趙衛東直起腰,水瓢擱在桶沿上。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易中海走進院子,在灶台邊站住,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那些貨——我知道不是普通買賣。我不問是給誰的,但我能幫忙。」
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識字,會算帳,會騎自行車,能送貨。比我去當兵有用。」
趙衛東看著他。
易中海站在灶台邊,工裝洗得發白,但穿得整整齊齊。
趙衛東把水瓢擱進桶里,在褲子上擦了一把手。
「行。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干。先學看貨、對帳。等熟了再送貨。」
易中海點了點頭。
他沒說「謝謝」,但他站在灶台邊的時候,肩膀比剛才鬆了一些。
大黃從門口跑過來,在他腳邊轉了一圈,又跑回趙衛東腳邊趴下了。
趙衛東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頭。
何雨柱從西廂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根黃瓜,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趙衛東,把黃瓜叼在嘴裡,跑出來了。
他蹲在灶台邊,仰著臉問易中海:「易大哥,你以後是不是天天來?」
易中海蹲下來,和他平視。
「嗯。天天來。」
何雨柱咧嘴笑了,缺了一顆牙,黑洞洞的。
他把黃瓜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易中海。
易中海接過那半截黃瓜,看了看,咬了一口。
黃瓜是西廂種的,第三茬了,個頭小一些,但脆,水分足。
他嚼了兩下,眉頭鬆開了一些。
何雨柱從門檻上跳起來,跑回西廂繼續剝蒜去了。
大黃跟在他後面跑了兩步,又折回來,趴在趙衛東腳邊。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把火生上。
燒了壺水,灌進暖壺。
【累計簽到:129天。】
【空間等級:3。種植區:6畝。養殖區:雞10、鴨5、豬2。加工廠:3級。】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4700/10000大洋。】
趙衛東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大黃蜷在他炕邊的地上,耳朵貼著地面,呼吸很輕。
易中海今天站在門口的時候,工裝是新換的,頭髮也梳過了,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痕。
他想了整整一夜。
他說「我不當兵了」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不甘,也沒有衝動。
他是真的想清楚了。
趙衛東翻了個身,大黃的耳朵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易中海識字,會算帳,會騎自行車。
他跟著自己干,比去當兵更有用。
他送貨、對帳、收貨、看家,什麼都能幹。
何大清說得對——他有心事,但那個心事不是要去當兵的衝動,是「我除了當兵還能做什麼」的疑問。
現在他找到答案了。
窗外的風小了。
胡同里有腳步聲,是何大清起夜,鞋底在青磚上拖沓了幾步,推門進屋,又一聲關門的輕響。
大黃抬起頭聽了聽,又趴下了。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