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趙衛東從空間裡出來。
落腳的地方是天津南市的一條小胡同。
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側是灰磚牆,牆根堆著煤球和破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灰和陰溝水混在一起的潮味。
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下,把藤箱從空間裡取出來,拎在手裡。
藤箱是破舊的,邊角磨得發白,裝了幾件舊衣服,不扎眼。
老周給的地址是南市榮吉街二號,一家叫「永興雜貨」的鋪子。
鋪子門臉不大,門板上了半截,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在打算盤。
趙衛東走進去,把藤箱放在腳邊。
「掌柜的,有洋火嗎?」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洋火櫃檯上就有,但他沒有直接去拿,而是把手裡的算盤珠子撥了一下,說了句:「洋火賣完了。您要不去隔壁看看?」
趙衛東沒有走。
「隔壁關了門。」
老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算盤放下。
「那您等等,我去後屋翻翻。」
他掀開櫃檯後面的門帘,走了進去。
趙衛東沒有等多久——也就一袋煙的功夫——後門帘重新掀開,一個穿著灰布夾襖、約莫五十出頭的瘦長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盒洋火,啪地拍在櫃檯上。
「你要的洋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天津話特有的利落尾音。
「老周交代過了。」
他上下打量了趙衛東一眼。
「你就是糧商?」
趙衛東點了點頭。
男人伸出手。
「我姓林,老林。你是老周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天津不比北平,比北平大,也比北平亂。」
「日本人多,漢奸更多。」
他轉身往後門走。
「跟我來。」
趙衛東跟著他穿過窄過道,拐進後院。
後院不大,院子中間有一口水井,井邊放著幾隻木桶。
老林推開東廂房的門,側身讓開門口。
「你先住這兒。房租一個月兩塊,我跟你平攤。」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煤球爐子。
牆上糊著舊報紙,邊角翹起來。
窗戶紙是新糊的,透光,但看不穿。
趙衛東把藤箱放在床上,在屋裡轉了一圈。
床是木板拼的,鋪著一層薄褥子,摸著潮乎乎的。
桌子靠窗,桌面上有一層灰。
煤球爐子是鐵的,生了鏽,但能用。
「天津這邊,你的情況我跟幾個同志交代過。」
老林靠在門框上。
「你的人已經到位了——身份、住址、營生,都給你安排好了。」
「你現在的身份是永興雜貨的夥計,走街串巷收舊貨。」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趙衛東。
紙上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趙大勇,南市榮吉街二號。
照片是舊的,邊角磨毛了,但能看清人臉,和趙衛東有六七分像。
趙衛東把那張紙折好,揣進兜里。
「老林,天津的黑市在哪兒?」
老林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
「你先熟悉幾天。等差不多了,我再告訴你。」
趙衛東沒有追問。
老林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
「這是鋪子後門的鑰匙。晚上進出走後面。」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糧商,你的本事我聽說過。」
「天津這邊不比北平——貨的來路和去向查得更嚴。」
他沒有回頭。
「在這裡,你得從頭開始。」
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聲,推門進屋,門關上了。
趙衛東坐在床沿上,看了看手裡那把鑰匙。
鑰匙是鐵的,磨得發亮,齒痕磨平了一半,掛著半截紅繩,繩股起了毛。
他站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那頭能看到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天津的天和北平的差不多,灰撲撲的,不高也不低。
接下來三天,趙衛東沒有出門。
白天,他待在屋裡,把藤箱裡的舊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柜子里。
傍晚的時候,老林端來一碗熱湯麵和兩個窩頭,擱在桌上就走。
趙衛東吃完,把碗洗乾淨,擱在門檻外面。
到了夜裡,關了燈,他整個人就消失了。
空間裡,六畝地的莊稼鬱鬱蔥蔥。
水稻抽穗了,穗子低垂,顆粒飽滿。
小麥拔節了,葉子油亮。
玉米躥了半人高。
棉花開了白花。
白菜該間苗了。
十隻母雞蹲在雞窩裡,五隻鴨子在水坑邊打盹,兩頭小豬趴在乾草上。
趙衛東蹲在田埂上,把白菜苗拔掉一些,留下壯的。
又給水稻澆了一遍靈泉水,泉水順著小溝流過去,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加工廠的操作檯面上,新收的稻穀正在脫殼。
稻穀倒進凹槽,出來的是白米,米粒晶瑩剔透。
小麥倒進去出來的是白面。
飼料加工的凹槽里,米糠和麥麩混在一起,出來的是一袋豬飼料。
趙衛東把飼料倒進豬圈的石槽里。
兩頭小豬哼哼著從乾草堆里爬起來,擠到石槽邊,埋頭拱食,尾巴甩得飛快。
十隻母雞也湊過來,擠在柵欄邊啄食掉落的碎粒。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飼料渣。
在空間裡,他和在北平的時候一樣——種地、養雞、餵豬、加工糧食。
到了外面,他是一個收舊貨的夥計。
兩邊的事情他都能做,一邊不耽誤另一邊。
第四天傍晚,老林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罩上沾著煤油漬。
「今晚帶你去看看天津的黑市。」
趙衛東站起來,把棉襖穿上,跟著老林出了門。
老林步子不快不慢,沿著南市的巷子走。
拐了七八個彎,穿過幾條窄得只能側身過的過道,空氣里的味道變了——從煤灰和潮氣變成了滷煮和油炸麵食的香氣。
前面是一條寬一些的街,兩邊的鋪子還開著門,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裡面的櫃檯。
有人在鋪子門口擺攤,賣什麼的都有。
趙衛東走在老林後面,目光從那些攤子上一一掃過。
賣布匹的,布匹堆在木板上。
賣糧食的,面口袋敞開,露出裡面的玉米面。
賣雜貨的,堆著洋火、肥皂、蠟燭。
有賣藥的,有賣菸酒的,有賣舊衣服的。
貨色雜,比北平的黑市更亂。
價格也亂,同樣的東西,隔兩個攤子能差出三四成。
老林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停下來,拿起一包洋火看了看,放下。
他低聲說了一句:「這條街往東走到底,是日本人的地盤。」
「憲兵隊隔三差五來查,抓到了就是一頓打。」
老林把洋火放回攤子上,轉身往回走。
「你的貨,不能在這兒賣。」
他步子快了一些。
「過幾天,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
趙衛東跟在他後面,把來時的路線在心裡過了一遍。
回到雜貨鋪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老林在院子裡站住,把馬燈掛在井邊的鉤子上。
「糧商,你在這邊慢慢來。不急。」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馬燈的光映在他臉上。
老林已經推門進屋了。
門關上了,馬燈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在地面上搖來搖去。
【累計簽到:139天。】
【空間等級:3。種植區:6畝。養殖區:雞10、鴨5、豬2。加工廠:3級。】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5800/10000大洋。】
趙衛東回到屋裡,把門關上。
煤球爐子滅了,屋裡冷得很。
他從空間裡拿出毛毯,鋪在床上,躺在上面,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津的黑市比北平大,也比北平亂。
賣什麼的都有,價格亂七八糟。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攤子上的貨,大部分是零散的,沒有一個是成規模的。
不像北平南城黑市,經過幾次整合後已經能見到穩定的出貨量。
這說明天津黑市還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人。
沒有瘸三那樣的人把持,也沒有趙德勝那樣的關係網在背後兜底。
亂,但亂里有縫。
縫裡能插針。
他在天津不能像北平那樣大手筆出貨,但他的空間裡存著足夠多的貨。
只要找到對的渠道,天津就是另一條路。
趙衛東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雜貨鋪後院很安靜,只有風穿過巷子的聲音和遠處零星的狗吠。
在北平,他是趙衛東——四合院裡種菜養雞的年輕人,南城黑市說得上話的人。
在天津,他是趙大勇——永興雜貨的夥計,走街串巷收舊貨的苦力。
兩個身份,同一個人。
老林說得對,這兒得重新開始。
但他不怕從頭開始。
頭在脖子上,手在袖子裡,貨在空間裡。
路還沒走遠,但方向已經有了。
趙衛東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