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東把門關上的那一刻,後背抵著門板,側耳聽了三秒鐘。
門外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喊話,只有遠處胡同口的風在空蕩蕩地打著旋。
他蹲下去,一隻手托住那人的腋下,另一隻手繞過他的背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那人腿腳已經使不上力了,半邊身體的重量壓在趙衛東肩上,血從右肋下滲出來,在衣服上洇開一大片暗色,溫熱地黏在他的手背上。
他扶著人繞過灶房後牆,走到堂屋後門。
林婉清披著外套從西廂出來,站在走廊暗處看了一眼趙衛東肩上靠著的那個人,沒有出聲。
趙衛東朝她使了個眼色,她轉身回了西廂,把門輕輕合上了。
他扶著人進了堂屋,直接帶到了空間入口的位置。
"別怕。"
那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力氣已經撐不住了,頭歪了下去。
趙衛東心念一動。
空間裡的光落下來的時候,他肩膀上的重量已經完全鬆了——那人昏了過去,身體軟軟地往下滑。
他趕緊把人扶穩,拖進木屋裡,放在那張用木板搭的床上。
然後他轉身跑進加工廠的藥品室,把碘酒、紗布、磺胺粉和一把鑷子抓在手裡,又跑回木屋。
他撕開那人右側肋下的衣服,傷口露了出來——是一道斜斜的刀傷,不深但長,從肋骨下方一直劃到腰側,皮肉翻著,血還沒止住。
他拿鑷子夾著紗布蘸了碘酒,把傷口周圍的髒污擦乾淨,動作不快不慢的,像這五年裡無數次在腦子裡演練過的那樣。
紗布沾到傷口邊緣的時候,那人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從昏迷中猛地抽了一口氣,眼睛睜開了。
"別動。"趙衛東按住他的肩膀。
那人喘了幾口氣才慢慢看清周圍的環境——木屋的屋頂、暖色的光、床邊架子上排列整齊的玻璃藥瓶。
他的目光從那些瓶瓶罐罐上移回來,落在趙衛東臉上,瞳孔慢慢聚焦,認出了他。
"糧倉……"
"是我。"
趙衛東把磺胺粉撒在傷口上,拿乾淨的紗布疊了四層按上去,又用一條長布條繞過他的腰側把紗布固定好。
做完這些他退了一步,在床沿邊蹲下來,把那捲用剩的紗布和磺胺粉瓶子擱在地上。
"你叫什麼?"
那人靠在枕頭上,喘了幾口氣才開口。
"小陳。交通員。"
趙衛東看著他。
"誰打的?"
"軍統的人。我在德勝門外接頭,被他們堵了。"
小陳說著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目光在空間裡掃了一圈。
"這裡是什麼地方?"
趙衛東把地上的藥瓶收起來。
"安全的地方。你先別管。"
小陳沒有追問,把眼睛閉上了。
他的呼吸漸漸平下來,傷口處的血已經止了,紗布上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在慢慢擴大後又停住了。
趙衛東在木屋門口坐了一會兒,看著小陳的胸膛一起一伏的,確認他睡著了,才起身去加工廠把用過的工具清洗消毒。
他蹲在加工廠的水槽邊上,拿刷子把鑷子上的血漬刷乾淨,又用開水燙了一遍擱在架子上晾著。
空間裡安安靜靜的,雞在架上打盹,牛在棚子裡反芻,麥田裡的玉米稈在暖光里投出細長的影子。
他洗完了手站起來,在田埂上走了兩步,停下來看了一眼頭頂那片白亮亮的天光。
然後他退出空間,回到堂屋。
林婉清在堂屋裡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水,見他出來,把碗遞到他手上。
"走了?"
"醒了。"
"刀傷,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林婉清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來。
趙衛東端著水碗喝了一口,也坐下來。
"得在這裡躲幾天。"
林婉清看著他,沒有問"躲幾天是幾天",只說了兩個字。
"我去做飯。"
接下來的三天,趙衛東每天夜裡進空間待兩個時辰,白天在堂屋裡守著,每隔半天進去一次,給小陳換紗布、餵水、送飯。
小陳的傷在第二天開始結痂,第三天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他坐在木板床上,把趙衛東送來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擱在床沿上。
"趙哥,"他抬頭看著趙衛東,"這地方……你是怎麼弄的?"
趙衛東把空碗收起來,在木屋門口蹲著。
"你別問了,出去以後也別說。"
小陳看著他,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第三天夜裡,趙衛東進空間的時候,小陳已經從床上下來了,扶著牆站在木屋門口,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褂子換了一件趙衛東留在木屋裡的舊棉襖,有些大,袖口卷了幾道。
他看著空間裡的麥田和雞舍,看著遠處那排加工廠的木架,看得很認真,但沒有問一句。
趙衛東從藥品室拿了一包磺胺粉和一卷紗布遞給他。
"帶走,路上用。"
小陳接過來,一隻手攥著那包藥,另一隻手在褲腿上按了一下,像是想握個手又覺得自己手上不乾淨。
他最終沒有伸手,只是把藥包揣進懷裡,退了一步,站直了身子。
"趙哥,"他說,"你的恩情我記一輩子。"
趙衛東靠在木屋門框上,看著小陳那張還帶著傷后蒼白的臉。
"平安回去,比記恩情強。"
小陳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的時候牽到了肋下的傷,皺了皺眉又忍住了。
他轉身往空間出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方姐那邊,我會替你報平安。"
趙衛東"嗯"了一聲。
小陳沒有再說話,跨過空間的邊界,消失在了那道無形的門檻外面。
趙衛東留在空間裡沒有立刻出去。
他蹲在田埂上,看著玉米地里最後一茬還沒有收完的玉米杆在暖光里靜立著,葉子邊緣微微捲起,像一排排收攏的手指。
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藥品室,把架子上被翻動過的幾瓶藥重新碼整齊,標籤朝外,又數了一遍磺胺粉的庫存。
還剩七瓶。
他關好藥品室的門,退出了空間。
回到堂屋的時候,林婉清正坐在桌邊,手裡握著那盞煤油燈的燈罩,用一塊干布慢慢擦著玻璃面上的灰。
見他出來,她把燈罩放回去,擰亮了燈芯。
"走了?"
"走了。"
林婉清把擦燈罩的布疊好擱在桌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衛東,你那個地方……"
她停了一下。
"能藏人。"
趙衛東看著她。
她垂下目光,看著自己剛剛擦過燈罩的手指,指腹上沾著一小片沒有完全擦掉的灰痕。
"我早知道,"她說,"上次住進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趙衛東沒有說話。
林婉清把手放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像是一早就想清楚了這件事該不該問、該不該說。
"你不用告訴我那是哪裡,"她說,"我也不會問。"
趙衛東看著她,伸出手把她指腹上那片灰痕輕輕擦掉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讓他把那隻手擦乾淨了才收回去。
院子裡傳來何雨柱起夜時趿拉著鞋走到灶房門口的腳步聲,含糊地喊了一聲"爹",又踢踢踏踏地回去了。
趙衛東把堂屋的門掩上,門縫裡留了一線光。
他又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空間入口附近地面的痕跡掃了一遍——血跡已經擦乾淨了,看不出異常。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里安安靜靜的,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剩一彎模糊的亮邊掛在牆頭上面,薄得像一片要化了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