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勝走後的第三天,方姐來了。
她照例是從後門進來的,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捆蔥,像是順路買菜過來的樣子。
趙衛東正蹲在灶房門口剁白菜幫子,見她進來,把手裡的菜刀擱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方姐把那捆蔥擱在灶台邊上,也不進屋,就站在灶房門口壓低了聲音說話。
「趙德勝已經到了。」
「路上順利?」
「順利,換了兩趟車,沒人跟。」
趙衛東點了點頭,把手在褲腿上擦乾。
方姐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他開口問下一句,但他沒有問。
她先開了口。
「衛東,警察局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趙衛東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還在想。」
「不用想了,」方姐說,「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趙衛東轉過臉來看著她。
方姐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上只寫了一個地址和時間,沒有名字,沒有抬頭。
「明天下午,你去這個地方。裡面坐著一個穿灰大衣的,五十來歲,戴眼鏡。」
「什麼人?」
方姐沉默了一下。
「市政府的人。姓周,你叫他老周。」
趙衛東把紙條上的地址看了一遍,記住了,又把紙條折好遞迴給她。
方姐接過來,沒有像以前那樣當場燒掉,而是揣回了袖口裡。
「他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拎著那捆蔥從後門出去的時候,步子跟來時一樣不快不慢的,像是真的只是來送了一把菜。
第二天下午,趙衛東按照地址找到了一間開在城西的茶館。
茶館不大,門臉窄窄的,招牌上的漆已經褪了色,但裡面收拾得乾淨,櫃檯後面一個老頭正用一塊干布慢悠悠地擦著一排白瓷茶碗。
他走進去的時候,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灰大衣,五十來歲,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那人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倒扣的茶碗,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趙衛東在那人對面坐下來。
那人把一隻茶碗翻過來,拎起茶壺倒了一碗熱茶,推到趙衛東面前。
「趙先生。」
趙衛東沒有碰那碗茶,看著對面的人。
「老周?」
那人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兩隻手擱在桌面上。
「趙先生,你的情況我都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文件。
趙衛東看著他的眼睛。
老周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目光從鏡片後面透過來,不躲閃。
「方姐跟我交代過你的事。貨從哪裡來的我不問,運到哪裡去的我也不問,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把面前那碗茶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從現在起,我罩著你。」
茶館裡的水汽在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外面的街景變得模糊起來,只能看見人影和車影在霧後面來來回回地移動。
趙衛東靠在椅背上,看著老周放在桌面上的那兩隻手——手指修長,指關節不粗,像是常年坐在桌案前頭寫字的那種手,但虎口處有一小片薄繭,位置偏內側,像是握過筆也握過別的東西。
「你在市政府哪個部門?」
老周把茶碗擱下,沒有直接回答。
「管事的部門。」
趙衛東沒有追問。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經放溫了的茶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味淡,不苦。
老周看著他喝完了那一口,才繼續開口。
「以後警察局那邊的事我來盯。他們要是來找你麻煩,你讓人來茶館傳句話就行。報我的名字。」
趙衛東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時候輕輕響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麼?」
老周搖了搖頭。
「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站起來,把灰大衣的扣子繫上,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幣擱在茶碗旁邊付了茶錢,然後低頭看了趙衛東一眼。
「方姐信你,我也信你。別讓她失望。」
趙衛東也站了起來。
「不會。」
老周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茶館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掀起棉布帘子,帘子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一小股,把他大衣的下擺吹得揚了一下,又落下了。
帘子合攏之後,老周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的日光里。
趙衛東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把碗裡剩下的那半碗茶慢慢喝完才站起來。
他走到櫃檯前頭的時候,那個擦碗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找誰也沒問他付錢,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擦手裡的茶碗了。
趙衛東推開棉布帘子走了出去。
街面上的人不多,風從西邊灌過來,帶著初冬那種乾冷乾冷的勁道,吹在臉上有些發疼。
他站在茶館門口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朝家的方向走。
走了約莫一條街的功夫,他拐進一條窄巷,在巷子裡站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街上沒人跟著他,巷口也沒有人探頭。
他把背靠在牆上,從兜里摸出一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沒有劃火柴,就那麼叼著站了一會兒。
腦子裡把老周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罩著他。
三個字,說得跟報菜名一樣輕描淡寫。
但方姐能把這個人介紹給他,說明這個人至少跟趙德勝是一個位置上的——甚至更高。
他站直了身子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揣回兜里,走出巷子往家去了。
回到家的時候何大清正在灶房裡包包子,案板上排了一溜十幾個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細細密密的,整整齊齊。
何雨柱蹲在灶房門口,眼睛盯著那排包子,像在數數。
趙衛東走進去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何大清頭也沒抬,把最後一個包子的褶子捏好了收了口,擱在案板最前面。
「見著了?」
「見著了。」
「怎麼說?」
「他說他罩著我。」
何大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把案板上散落的麵粉用掌心攏了攏,拍進面盆里。
「可信?」
「方姐介紹的。」
何大清沒有再問了。
他把籠屜架上鍋,把包子一個一個碼進籠屜里,蓋上蓋子,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從柴火底下躥起來,把鍋底舔得滋滋響。
趙衛東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光,看著何大清的後腦勺被火光照成一團暖融融的暗紅色。
「何大哥。」
「嗯?」
「往後警察那邊的事,有人擋了。」
何大清沒有回頭,把手裡的火鉗擱在灶台邊上。
「那就好。」
他站起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籠屜里的包子,又蓋上了。
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帶著麵粉發酵後特有的那種酸香,在灶房裡慢慢散開,暖洋洋的。
趙衛東靠著灶台邊坐了一會兒,灶膛里的火把他的半邊臉烤得熱乎乎的。
他從灶房出來的時候,何雨柱正蹲在石榴樹底下教趙和平疊紙飛機,兩個人一人一張舊報紙,折得皺皺巴巴的,折出來的飛機翅膀一邊大一邊小,飛出去就斜著栽跟頭。
趙和平拿著他那架歪翅膀飛機跑到趙衛東面前,仰著臉遞給他。
「爸,飛!」
趙衛東蹲下來,把那隻紙飛機的翅膀重新折了折,讓它兩邊一樣寬,然後用力朝空中甩了出去。
紙飛機在冬日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飛過石榴樹的枝頭,在風裡打了個轉,落在院牆根底下的乾草堆上。
趙和平拍著手跑過去撿,何雨柱跟在後面追,兩個人蹲在草堆旁邊,一人一架紙飛機又試飛了一次。
趙衛東看著他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影子,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動。
他在心裡把今天那條路又走了一遍——從家到茶館,從茶館到家,中間經過的幾個路口、拐角的崗哨、胡同里的腳步聲,都過了一遍,確認沒有尾巴。
然後他轉身走進堂屋,把門掩上,在桌邊坐下來。
他翻開一本舊帳簿,用筆在上面列了幾行數字——空間裡存著的小麥和玉米、加工廠的藥品庫存、易中海院子裡那間貨倉里的紗布和碘酒。
列完了這些他又加了一行,寫了一個日期,在日期後面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把帳簿合上,擱回抽屜里。
抽屜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穩妥地收進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何雨柱和趙和平還在飛紙飛機,一架白色的飛過石榴樹上空,一架灰色的貼著牆根斜斜地滑過去。
紙飛機的影子在青磚地上飛速地掠了一下,又不見了。
他伸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乾草和曬了一天的泥土的氣息。
冬日的太陽掛在西牆頭,光線已經變橙了,斜斜地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把那兩個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趙衛東靠著窗框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窗戶,轉身往灶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