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走後的第三天,趙衛東在胡同口那棵槐樹底下發現了一截被踩斷的菸頭。
菸頭是新的,濾嘴上還殘留著一點潮氣,像是剛丟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他蹲下來把那截菸頭撿起來看了一眼——牌子不常見,是南城那邊才有的貨,而這片胡同里住的人抽的都是胡同口雜貨鋪里賣的大路煙。
他把菸頭揣進兜里,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走回了家。
當天晚上,他把何大清和林婉清叫到了堂屋。
煤油燈擰到最亮,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門關嚴了,窗戶紙也糊上了新的。
趙衛東把菸頭擱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有人在胡同口踩點。"
何大清拿起那截菸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擱回去了。
林婉清的目光在菸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看著趙衛東。
"你要怎麼做?"
趙衛東把雙手擱在桌面上。
"院子裡所有東西都清空,不留任何貨。從明天起,灶房、堂屋、西廂,你們能翻的地方讓他們翻,翻不出東西來。"
何大清搓了搓手裡的菸頭。
"貨往哪兒放?"
趙衛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了他一眼。
何大清也就沒有再問。
林婉清坐在桌邊,手指輕輕搭在桌沿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和平呢?"
趙衛東看著她。
"你帶著和平,去方姐那邊住幾天。"
林婉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何雨柱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來,像是聽見了什麼聲響,又縮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趙衛東開始清理院子。
他把易中海那邊貨倉里最後一袋小米也收進了空間,把門鎖摘了,讓易中海把空屋子恢復成了原來堆雜物的樣子。
何大清把灶房裡多餘的罈罈罐罐搬進了地窖,案板上只剩下日常用的米麵油鹽,量都不大,像是普通人家過日子的樣子。
趙衛東把空間裡的所有物資重新碼了一遍——白面、玉米面、小米、藥品、紗布、彈藥零件,全都挪到了加工廠最裡面的角落,用油布蓋了三層,上面又壓了幾袋空麻袋做偽裝。
他站在加工廠門口看著那堆油布蓋著的物資,蹲下來把油布的邊角又掖緊了一些,然後關上門,退出了空間。
林婉清走的那天是陰天。
她抱著趙和平站在院子門口,趙和平趴在她肩頭,手裡攥著一隻用舊報紙折的紙飛機。
何雨柱站在石榴樹底下,攥著拳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嫂子,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婉清轉頭看了他一眼。
"過幾天,等趙哥來接你們。"
何雨柱點了點頭,鬆開了拳頭,又攥緊了。
趙衛東把林婉清送到了胡同口,沒有再多送。
他站在槐樹底下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了,灰色的布褂子在人流里晃了兩晃,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他轉身走回家,把院門關上了。
之後三天,院子裡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何大清照常生火做飯,何雨柱照常在石榴樹底下寫字,趙衛東白天在堂屋裡坐著,夜裡進空間幹活。
第四天深夜,趙衛東剛從空間裡出來,正在堂屋桌邊坐著喝水。
敵我識別系統忽然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
【警告:掃描到三個紅色信號源,移動速度較快,方向:胡同口→本院落。】
【距離:約80米。】
趙衛東把水碗擱下,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
何大清正坐在灶台邊上的小板凳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趙衛東沒有說話,朝他做了一個手勢——食指豎在嘴唇前面,然後朝西廂的方向指了一下。
何大清站起來,無聲地走到西廂門口,把睡得正沉的何雨柱從床上連被子一起抱起來,塞進了西廂牆角那個平時堆舊棉被的柜子里,櫃門虛掩著。
趙衛東退回堂屋,把煤油燈吹了,站在門後頭。
腳步聲在胡同里停下來。
然後是院門被拍響的聲音——不是敲,是拍,巴掌拍在木門板上,連著好幾下,又重又急。
趙衛東沒有動。
院門被從外面踹開了,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掃過院子裡的石榴樹、灶房門口、西廂窗戶。
三個穿便服的人闖進來,手裡攥著手電筒和警棍,領頭的一個手裡還捏著一把文件紙——像是搜查令之類的東西,但在手電光里晃了一下就收起來了。
"起來!都起來!查戶口!"
何大清從灶房出來,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臉上帶著被吵醒的那種茫然。
"長官,這大半夜的……"
"少廢話,站到院子裡去。"
何大清乖乖走到石榴樹底下站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那三個人分頭進了灶房和西廂,手電筒的光在屋裡來回掃著,抽屜被拉開又摔上,鍋蓋被掀開又扣回去,炕上的被褥被掀起來抖了兩下丟回原處。
一個人走進堂屋,手電筒的光掃過桌面、柜子、牆角。
趙衛東側身貼著門背後的牆壁站著,屏著呼吸,心念微動——
他站在空間裡了。
空間入口處那道極窄的縫隙里透進來手電筒的光柱,從門框旁邊掃過去,落在那面空牆上一兩秒,又移開了。
搜查的人把桌子的抽屜拉出來翻了翻,裡面只有幾本舊帳簿和半截鉛筆,合上抽屜的時候響聲很重,像是在發泄什麼。
院子裡傳來領頭那個人的聲音。
"西廂搜完了沒有?"
"搜完了,就一個灶房一個堂屋一個西廂,沒人。"
"看看地窖。"
"地窖看了,空的。"
沉默了幾秒,領頭的那個人走到石榴樹底下,手電筒的光從樹根一直掃到樹梢。
"這院子裡就住你們兩家?"
何大清站在樹底下,兩隻手攏在袖口裡。
"就兩家,長官。那邊那家沒住人,空了好些年了。"
領頭的手電筒在他臉上照了一下,又移開了。
"趙衛東呢?"
何大清攏著手,聲音又低又平。
"他出城了,說去通州親戚家收點東西,走了好幾天了,還沒回來。"
手電筒的光在何大清臉上又停了兩三秒。
然後領頭的那個人把光柱移開了,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電筒往西廂窗戶上照了一下。
窗戶紙被手電光照透了,裡面空空蕩蕩的,炕上被褥掀了一半,床頭櫃的抽屜敞著口。
"走。"
三個人陸續退出了院子,皮鞋踩在青磚地上,一步步遠了。
院門沒有被帶上,虛掩著,門板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碰上門框又彈開了。
趙衛東從空間裡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安靜了。
何大清還站在石榴樹底下,兩隻手攏在袖口裡,像是凍著了,又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場變故里緩過神來。
他看見趙衛東從堂屋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確認他沒有受傷,然後轉身走進灶房,把西廂柜子里的何雨柱抱了出來。
何雨柱還在睡,被抱出來的時候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何大清把他放回炕上蓋好被子,走回灶房,蹲下來把灶膛里壓著的火重新撥亮,又添了兩根細柴。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靠著門框,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肋下的位置——剛才在空間裡蹲著的時候蹲得太久,那一側的衣服都皺起來了,被腰帶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用手把衣服撫平了,走進灶房在何大清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來。
灶膛里的火慢慢燒起來,火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何大清眼窩底下那道深深的影子照了出來。
"衛東。"
"嗯。"
"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
何大清沒有再說話,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站起來走到案板後面,掀開那塊蓋著麵團的濕布看了看,又蓋回去了。
趙衛東坐在小板凳上沒有動,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焰,火光把他的手背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有剛才在空間裡搬麻袋時蹭上的麵粉灰,白白的,在火光里泛著極細的亮。
他沒有把那層粉拍掉,就那麼看著它沾在皮膚上,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院門虛掩著,在夜風裡慢慢晃動著,偶爾碰上門框,發出極輕的、一下又一下的悶響。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門板重新合上,插上了門栓。
他站在門後面聽了一會兒,胡同里沒有腳步聲,連風聲都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照出一層薄薄的白光,石榴樹的影子鋪在地上,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淡墨畫。
他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堂屋,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