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關掉飯館之後,日子像退潮一樣慢慢縮回了原來的形狀。
每天早晚何雨柱跟在何大清身後進出灶房,不再說「我自己會看著辦」,也不再說「我不想讓人管」。
他蹲在案板前面切菜的時候,刀落得比以前沉了幾分,片是片、絲是絲,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的,像是用尺子量過。
趙衛東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空間裡新收的一批白菜和土豆多勻了一些放到灶房角落的筐里,讓何大清練手用。
到了十二月初,趙衛東去城東供銷社對帳的次數比上個月多了幾趟。
表面上是查貨單,實際上是繼續觀察。
王小軍的活動軌跡他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每天下工之後他會沿著工廠東牆外那條路走到菜市口,在菜市口西邊的巷口停頓片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確認身後沒有人跟。
然後他會拐進巷子深處,在那扇灰漆斑駁的舊門前面站一小會兒,不敲門,等門從裡面打開一條縫閃進去,過大約一刻鐘再出來。
趙衛東把時間記得很準,進去一刻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往往空著,像是進去的時候帶了什麼,出來的時候已經交出去了。
有一次他從巷口對面的雜貨鋪出來,裝作正在點菸,餘光掃到王小軍從門裡出來時側身低頭,動作比以往急促一些,像是門裡面的人說了什麼讓他不太舒服的話。
趙衛東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等他走遠了,才把煙掐滅在牆根底下。
回到合作社之後,他在帳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幾筆:日期、時間、巷口、一分鐘。
又過了一周,他蹲在工廠斜對面的修鞋攤前,像是等著修鞋底,實際是在看工廠後門。
那天傍晚他看見王小軍出來後沒有直接往菜市口方向走,而是折向了倉庫區,在後門那裡站了一下,跟一個穿著深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說了幾句話。
那個人體形中等,戴著一頂舊絨線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太清臉。
王小軍遞給他一個信封,那人接過去沒有打開,直接揣進了工裝內兜里。
趙衛東把鞋底從修鞋師傅手裡接過來,付了錢,起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他側頭看了一眼工廠後門的方向,那個戴絨線帽的中年男人已經不見了。
他把這個情況跟方姐說了。
那天晚上,趙衛東在區婦聯那間雜物間裡,把近一個月觀察到的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方姐靠著文件櫃站著,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指著一張照片給趙衛東看。
照片上是一個穿深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單眼皮,顴骨略高,嘴角微微向下撇著。
方姐說,老吳,紡織廠倉庫管理員,表面上是管物料進出的,實際上是我們一直在追的一條線。
1946年從南京調來北平,檔案乾乾淨淨的,但我們查到他到北平之前有一段空窗期,大約四個月,那段時間他在做什麼,沒有人知道。
方姐把文件夾合上,放回抽屜里。
王小軍跟他接觸的時間,大約從今年九月開始,跟你的觀察對得上。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問老吳是單幹,還是上面還有人。
方姐說,單幹的可能性大,但不排除還有上家。
她頓了一下,說我們決定收網。
趙衛東看著她,問她什麼時候。
方姐說,三天後。
方姐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平視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接下來的話不希望被走廊里的人聽見。
衛東,行動那天你負責外圍警戒,不要衝在前面。
你的任務是守在巷口的兩端,看見有人進出就記下來,看見異常就發出信號,別管是什麼信號,大聲喊就行。
趙衛東點了點頭,說行。
方姐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確認這一聲行夠不夠穩,問他你不問具體是什麼行動。
趙衛東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說,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方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把雜物間的燈關了,黑暗裡只有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線窄窄的白,落在地面上,像一個安靜地等待的記號。
趙衛東從區婦聯出來的時候,夜風比來時更冷了。
他走在胡同里,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磚牆之間來回折返,發出清脆而均勻的迴響。
他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全黑了,灶房裡的火壓成了暗紅色,從窗紙里透出來一小團暖光。
他推門進去,何大清正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搓一根草繩,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問去哪兒了,把搓好的草繩擱在案板上,站起來去灶台邊把鍋里溫著的粥端出來放在桌上。
何大清說,還熱著。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兩口粥,粥還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綿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何大清沒有走,在灶台邊又坐了下來,手裡不再搓草繩了,搭在膝蓋上。
何大清說,柱子今天切了一下午土豆,切了滿滿一盆,沒有切到手。
趙衛東端著粥碗,從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說他還在練。
何大清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灶台後面,把案板上蓋著的一塊濕布掀開看了看,又蓋回去了。
何大清背對著他說,衛東,你忙你的,家裡的事有我跟柱子。
趙衛東把粥碗擱下,空碗在桌面上擱穩了,發出輕輕一聲響,嗯了一聲。
他站起來,把空碗收進水盆里泡著,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說,何大哥,後天晚上我不在家吃。
何大清背對著他,正在把案板上的麵粉攏進面盆里,應了一聲行,給你留著。
趙衛東推門出了灶房,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底下交錯著,像一幅還沒著墨的線條畫,乾淨,清晰,每一根枝杈都能看見末端微微翹起的弧度,像是正在往天空里試探著什麼。
他站在樹底下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