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衛東就去了區婦聯。
他進門的時候方姐正在辦公桌前整理文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他的臉色,把文件合上擱到一邊。
「怎麼了?」
趙衛東在她對面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常一樣穩,但說出的話讓方姐坐直了身體。
「王小軍被帶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方姐看著他,沒有催。
「他說有人讓他轉告我,黃雀問你好。」
方姐的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盞沒點的煤油燈上,像是在搜尋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
「黃雀是誰?」
「軍統的一個聯絡人。」
「1945年秋天跟我接觸過,想讓我給他們供貨。」
「我拒絕了,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會後悔的。」
「後來抗戰結束,軍統撤銷,他應該也離開了北平。」
趙衛東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回憶一樁早就整理好了放進了抽屜里的舊事。
「但我沒想到,他還在。」
方姐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一頁紙吹得卷了一下邊。
她沒有立刻說話,背著身站了幾秒,然後把窗戶又合上了。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名字一樣。」
「而且王小軍走之前專門說了這句,不是平白無故的。」
方姐轉回身來,靠在窗台上,把手交叉抱在胸前。
「衛東,這件事我報上去。」
「你暫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連何大清和易中海都不要說。」
趙衛東點了點頭。
「我知道。」
方姐沉默了一拍,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估量什麼。
「衛東,黃雀如果還在北平,你的處境就很危險。」
「他了解你的很多情況,你過去的身份、你做過的事、你接觸過的人。」
趙衛東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桌面上。
「他不了解全部。」
方姐看著他,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趙衛東沒有回答,只是把桌面上那本被風吹卷了邊的文件撫平了,擱回原處。
「方主任,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這邊該怎樣還怎樣。」
方姐看了他幾秒,沒有再追問,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空白的文件夾,在封面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文件夾合上放進了文件櫃裡,鎖上了。
「我會把這件事上報市局。」
「如果成立專案組,可能需要你協助。」
趙衛東站起來。
「隨時。」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燈管有一截發黑,光線不均勻地在牆面上投下一段明一段暗的條紋。
他走出區婦聯大門的時候,日光正好照在台階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站在台階上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走下台階,往合作社的方向走。
進合作社之前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側頭看了看街道兩邊的屋檐和牆角,都是些尋常的景致,賣菜的攤子、晾在門口的衣服、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貓。
他收回目光,推門進了鋪子。
之後的幾天,一切照常。
合作社的貨架上照舊擺著糧食和日用品,劉先生照舊坐在櫃檯後面記帳,易中海照舊每天傍晚來幫忙搬貨。
趙衛東白天在鋪子裡招呼客人,傍晚回家吃飯,夜裡偶爾進空間干一會兒活,日子像流水一樣平緩地淌過去。
但方姐那邊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第五天傍晚,趙衛東在合作社關門前接到了方姐托人傳來的口信,晚上七點半,老地方見。
他七點半準時到了那間雜物間。
方姐已經在裡面了,面前擺著一隻打開的文件夾,裡面夾著幾頁紙,封面上印著北京市公安局的紅色抬頭。
她見他進來,把文件夾轉了個方向,讓裡面的內容朝向他。
「市局已經成立了專案組,追查黃雀的下落。」
「你被列為民間的協助人員。」
趙衛東在對面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夾里的內容。
幾頁紙上印著一些零散的信息,黃雀在北平期間的活動軌跡、曾使用過的化名、可能的聯繫人。
有些條目後面畫著問號,標註著待核實的字樣。
「這上面能確認的信息不多。」
「他做事很乾淨,抗戰結束之後就沒有留下任何直接的線索。」
趙衛東把文件夾合上,推回她面前。
「他還在北平,而且是專程讓人帶話給我。」
「如果是想報復我,他不會只帶一句話就收手。」
方姐把文件夾收進抽屜里,鎖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所以這段時間,你出門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上下班走大路,不要鑽小巷子。」
「晚上儘量別一個人在外面待太久。」
趙衛東也站了起來。
「你這是在給我下任務?」
「不是任務,是建議。」
「你是這個專案組最重要的民間線索,你要是出了事,專案組就斷了方向。」
趙衛東沒有接話,拉開雜物間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地響著,燈光把他在牆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像一根被壓扁了的鉛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沿著胡同走回家,而是在街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後選擇了那條更寬、更亮的大街,順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路邊一棵枯樹的枝椏輕輕晃動。
趙衛東走了一段路之後側頭看了一眼身後,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貓蹲在路燈底下舔爪子,目光追著他走了一段,又低頭繼續舔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任何一個正在夜色里走回家的普通人。
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他推門進去,順手把門閂插上了。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他走過去推開門,何大清正在案板前頭把一團醒好的面擀開,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得比平時晚。」
「有事耽誤了。」
何大清沒有再問,把擀好的麵皮疊起來切成寬條,抖落進滾水裡。
何雨柱蹲在灶台邊上剝蒜,動作比以前從容了許多,蒜皮在他指間被完整地撕下來,像拆一件被精心包好的禮物。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光是暖的,從指縫間漏過去,在手背上留下一小片跳動的陰影。
他聽著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聲響,聽著鍋裡面條翻騰的水聲,聽著何雨柱把剝好的蒜瓣一顆一顆丟進碗裡的清脆聲響,聽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轉身回了堂屋。
他把門關上,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下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淡白的光,像是有人把一層極薄的水銀抹在了木頭表面。
他在那片月光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抽屜打開,從裡面翻出那張已經很久沒看過的名單,方姐當初給他的那份,上面還留著王小軍的名字。
他用手指在那個名字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合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冷而干。
胡同里安安靜靜的,什麼也沒有。
只有遠處街角那盞路燈的光暈在夜色里微微顫動著,像是有人正舉著一盞燈在很遠的地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