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團長來合作社那天下午,趙衛東正蹲在後院清點新到的一批粗鹽。
劉先生從前面櫃檯過來喊了一聲「有人找你」。
他拍了拍手上的鹽粉站起來,走到前面鋪子門口,看見袁大柱站在櫃檯前面,穿著一件半舊的軍便裝,領口敞著,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騎著車趕過來的。
趙衛東在櫃檯後面站定。
「袁團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袁大柱在櫃檯上擱了一包紙菸,沒有拆封,推到他面前。
「老趙,有件事得麻煩你。」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後院,在石榴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下來。
袁大柱把手肘支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袁軍那小子,最近不省心。」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腳邊的青磚地上。
「跟幾個大院子弟混在一起,抽菸、打架、逃學。」
「前天學校把電話打到我單位去了,說他在課堂上跟老師頂嘴,把老師的茶杯碰翻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在空氣里能自己變輕一些。
「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沒用。」
「他跟我頂嘴,說我管得寬。」
趙衛東靠在石榴樹幹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
「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去跟他說說?」
袁大柱把菸捲從兜里摸出來叼在嘴上,沒有點。
「你說話他聽。」
「他以前跟我說過,你比我有道理。」
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
「老趙,我打仗的時候沒怕過,管兒子是真沒辦法了。」
趙衛東沒有立刻答應,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倒了一碗水端回來,擱在袁大柱手邊的石墩上。
「明天周末,讓袁軍來我這兒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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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柱把那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碗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
「行。」
第二天一早,袁軍來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步子比上次慢了一些,穿著一件藍布工裝褂子,袖口卷著,頭沒有上次來的時候那麼仰得高了。
他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比幾年前粗了一圈的石榴樹,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然後走到灶房門口站住。
「趙叔叔,」他喊了一聲,聲音比上次低了一些,像是喉嚨里正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下去。
趙衛東正在案板前頭揉面,聽見聲音沒有轉身。
袁軍愣了一下,然後走進灶房,在門檻旁邊蹲下來,拿起那捆蔥開始剝。
他剝蔥的動作有些生疏,像是很少幹這種活,蔥皮在他手裡撕得不太齊整,但他沒有抱怨,低著頭一根一根地剝著。
趙衛東把面揉好了擱在案板上醒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在門檻旁邊蹲下來,在袁軍旁邊坐下,拿了另一根蔥開始剝。
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中間隔著一隻裝蔥皮的簸箕。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蔥皮被撕開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像是一個正在被緩慢翻開的舊抽屜。
趙衛東先開口了。
「你爸昨天來找我了。」
袁軍手裡的蔥停了一下,又繼續剝了。
「我知道他會來。」
趙衛東把手裡的蔥剝完了擱進碗裡,又拿了一根。
「你知道他為什麼來?」
袁軍低著頭。
「他覺得我不聽話。」
趙衛東把剝好的蔥擱進碗裡。
「你覺得他不理解你。」
袁軍沒有接話,手裡的蔥皮被撕成了兩半。
趙衛東站起來,把那碗剝好的蔥端進灶房擱在案板上,出來的時候端了兩碗水,一碗遞給袁軍,一碗自己端著,在門檻上坐下來。
「袁軍,你爸年輕的時候,比你還能折騰。」
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擱在膝蓋上。
「他跟我說過,他十幾歲的時候翻牆逃學、偷他爸的煙抽、跟人打架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
「比你現在乾的這些事,一樣沒少。」
袁軍端著水碗,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跟你說的?」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
「他自己說的。」
「那時候他也在部隊大院長大,後來去當了兵,從大頭兵干起,扛槍、站崗、訓練,挨過打也挨過罵,後來當了連長、團長。」
「你爸現在這個樣子,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袁軍沒有接話,把水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趙衛東側過頭來看著他。
「袁軍,你現在做的事情,你爸年輕時候都做過。」
「但你爸後來當了兵,成了英雄。」
他頓了一下。
「你想當英雄嗎?」
袁軍端著碗沒有動,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感覺一道極細的縫。
「我不知道。」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趙衛東沒有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回灶房去把醒好的面取出來開始擀麵。
擀麵杖在案板上滾過去又滾回來,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不急不慢的。
袁軍還坐在門檻上,把那碗水喝完了,空碗擱在腳邊。
他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趙衛東把擀好的麵皮疊起來切成寬條,抖落進滾水裡,用長筷子輕輕撥散。
「趙叔叔,」袁軍站在門口說,「你為什麼不罵我?」
趙衛東把鍋蓋蓋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看著他。
「罵你有用嗎?」
袁軍沒有說話。
趙衛東靠著灶台,日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圍裙上那幾道麵粉印子上。
「你爸罵你,是因為他在乎你。」
「我不罵你,是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有數。」
袁軍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薄了底的布鞋,鞋尖上還沾著昨天在胡同里跑時蹭上的土。
那天中午何大清炒了兩個菜,燜了一鍋米飯。
袁軍端著碗坐在灶房門口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用筷子把每一口飯都撥勻了再送進嘴裡。
趙和平蹲在旁邊,也端著碗,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隻裝了半碗菜湯的粗瓷碗,誰也沒有說太多話。
但袁軍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的,連碗底的米粒都用筷子刮起來吃了。
下午袁軍走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回過頭來看了趙衛東一眼。
「趙叔叔,我以後還能來吃飯嗎?」
趙衛東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豆角,把紮好的豆角一把一把碼進筐里。
「隨時來。」
袁軍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沒有跑。
過了幾天趙和平放學回來,書包剛放下就跟趙衛東說。
「爸,袁軍今天在課上跟我傳紙條。」
趙衛東正在擇菜,頭也沒抬。
「傳的什麼?」
趙和平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過來。
趙衛東接過展開,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比以前端正了一些,筆畫不再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趙和平,你爸真厲害,幾句話就把我說服了。」
趙衛東看完了,把紙條折好還給趙和平,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擇菜了。
趙和平把紙條收進兜里,蹲到他旁邊幫他擇菜。
秋日的陽光落在灶房門口的一小塊青磚地上,把兩個人蹲著的影子拉成兩道挨得很近的細長影子。
灶房裡的鍋蓋縫隙間正冒出白色的熱氣,一團一團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均勻地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