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八月中旬到的。
區商業局的人送來的,一張蓋了公章的紙,上頭寫著何雨柱的名字,說他被推薦參加北京市青年廚師大賽,代表南城區出賽。
趙衛東把那頁紙看完,從帳房走到灶房門口,何雨柱正在案板前頭切土豆,刀起刀落,土豆片薄厚均勻,碼在案板上像排了隊的兵。
「柱子,你被選上了。」
何雨柱手裡的刀停在半空中,然後繼續落下去切完了那根土豆,擱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趙哥……這上面寫的是我?」
「寫的是你。」
何雨柱把紙折好揣進兜里,蹲下來繼續切土豆了,但他切了兩刀之後又停下來,把刀擱在案板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
接下來的半個月,何雨柱每天練功練到很晚。
灶房裡的燈每天亮到十點以後,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響在夜裡傳出去很遠。
何大清有時候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看著他練,不開口指點,只是坐在那裡,膝蓋上搭著一塊舊圍裙,手搭在膝蓋上。
何雨柱練完一道菜端過來讓他嘗,他嘗了之後只說「還行」或者「再試一次」,不多一個字。
趙衛東有時候路過灶房,看見何雨柱正在練一道松鼠桂魚,油鍋里的魚身翻捲起來,醬汁澆上去的時候滋啦一聲響,在灶房悶熱的空氣里散成一團白汽。
何雨柱端著一隻白瓷盤,把魚擱在案板上,拿筷子撥開魚身看了看火候,自己先夾了一小塊嘗了,又把盤子端到何大清面前。
何大清接過筷子夾了一小塊,嚼了,咽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汁再稠一點。」
何雨柱點了下頭,轉身又去備料了。
比賽那天是九月初,天晴,風不大。
趙衛東關了半天合作社的門,帶著趙和平和鍾躍民去了會場——一個舊禮堂改的比賽場地,舞台上擺了六張灶台,灶台後面的案板上碼著統一的配菜。
台下坐了幾百個觀眾,有參賽單位的同事,有家屬,有穿著幹部服的評委,前排擺了一排長條桌,桌上鋪著白布,擱著打分用的紙筆和茶杯。
何雨柱站在第三張灶台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圍裙,袖口卷到肘彎,頭髮比平時剪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著乾淨利落。
他站在灶台前面的時候腰挺得很直,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日光從禮堂高處的窗子照進來,落在他面前的灶台上。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的觀眾,在趙衛東坐著的那個方向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比賽開始之後,何雨柱的動作穩。
他切菜的時候刀落得勻,顛勺的時候手腕轉得從容,從洗菜到出鍋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停頓,像是在自己灶房裡練了無數遍的那道菜,到了台上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練。
他把做好的菜裝進白瓷盤端到評委席上的時候,評委看了一眼盤中的色澤,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在評分表上記了一筆。
宣布結果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主持人站在舞台上,念了一串名字,念到何雨柱的名字時,禮堂里響起的掌聲蓋過了他後面的話。
何雨柱站在台上,手裡握著一隻獎狀,紅色的封皮上印著「二等獎」幾個燙金字。
他低頭看著獎狀,像是在確認那行字確實印在紙上了。
台下坐著的何大清沒有鼓掌,腰板挺得像一根被重新校準過的舊尺。
何雨柱把獎狀攥在手裡,指腹在封皮的邊角上輕輕按了一下,才抬起頭來。
趙衛東在台下站起來,隔著幾排人朝他點了點頭。
散場之後何雨柱從後台出來,手裡還攥著那隻獎狀。
趙衛東在禮堂門口的台階上等著他,何雨柱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被堵住了。
趙衛東從兜里掏出一隻紅紙包,厚墩墩的,擱在何雨柱手裡。
「柱子,你是好樣的。拿著,給自己添件新衣裳。」
何雨柱低頭看著手裡的紅紙包,在掌心裡攥了一下,沒有打開。
「趙哥,」他開口,聲音有些發啞,「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
他把那隻獎狀遞過來,像是想讓他也看看那上面的字。
趙衛東沒有接,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輕輕按了按。
「獎狀是你的。我那份,在這頓飯里,我已經吃過了。」
何雨柱正準備答話,人群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柱子!」
他轉過頭去,看見秦淮茹正從台階下面走上來,手裡捧著一束花,花是用舊報紙裹著的,幾枝月季和幾枝小雛菊,花束不算大,但扎得整齊。
賈梗跟在她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正仰著頭看向台階上的人。
秦淮茹走到何雨柱面前,把花遞到他手裡,「柱子,恭喜你。」
何雨柱接過花束,花枝上還帶著微微的涼意,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來看著秦淮茹。
「秦姐,」他說,「你怎麼來了?」
秦淮茹站在他面前,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鬢角的頭髮照得微微發亮。
「我在台下看到了你比賽。賈梗說想給你獻花。」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賈梗,賈梗也仰頭看著何雨柱,嘴巴張了張,像是想喊一聲「柱子叔」又咽了回去,只露出一個帶點羞怯的笑容。
何雨柱蹲下來跟賈梗平視,把手裡的花束遞過去讓他聞了一下,「好看嗎?」
賈梗湊近吸了一下鼻子,「香。」
何雨柱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在秦淮茹臉上停了一下——她的臉比前兩年圓潤了一些,氣色也好了一些,站姿比以前直,不像剛搬來時那樣微微弓著背。
她的嘴角帶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像是什麼話正走到嘴邊又停下了。
何雨柱把花束夾在腋下,另一隻手還攥著那隻紅紙包。
「秦姐,」他說,「你們也還沒吃吧?我請客。」
秦淮茹沒有立刻回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那隻紅紙包,低下頭笑了一下,「好。」
何大清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台階下面,一隻手搭在趙和平肩上,隔著幾級台階看著台上那幾個人,也沒有出聲催,目光從何雨柱的背影移開,在天井裡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那天晚上何雨柱把獎狀端端正正地貼在了灶房牆壁上,用兩枚圖釘按住了四個角。
何大清坐在灶台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時不時抬眼望向那張獎狀,像是在看一條他早已認識、卻從未見過它被如此完整地攤開的河流。
他喝完那碗茶,把空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在門框邊上站住了。
「柱子,」他說,「你師父在天上看見了,也會高興的。」
何雨柱正在把花束插進牆角一隻粗瓷瓶里,把枝莖擺正,讓那幾朵雛菊面朝前。
他聽了這句話,手在瓶沿上停了片刻,「嗯,我知道。」
夜裡趙衛東路過灶房的時候,窗戶紙里透出一團暖黃的光,照在院子裡一小片青磚地上。
他透過門縫看了一眼,何雨柱正坐在案板前面,面前擱著一隻空碗和一雙筷子,像是在吃一碗已經涼透的面,又像是在等下一鍋水燒開。
花束擱在牆角那隻粗瓷瓶里,花瓣已經被暖光照得半透明了,邊緣微微捲起,像是一句話剛剛落定、還沒有被任何人接住。
趙衛東沒有敲門,轉身走回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