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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1975年

2026-10-01 01:49:23 作者: 徐菌子

  開春之後,合作社的帳目比去年好看了一些。

  劉先生把一季度的報表送來的時候,在帳房門口站了一下,把報表擱在桌角,沒有立刻走。

  趙衛東把報表翻開看了一遍,麵粉、粗鹽、煤油的出貨量都比去年同期多了兩三成,食堂那邊的流水也穩住了。

  「劉先生,這季度的盈利比去年全年還多。」

  劉先生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供應緩過來了,街坊手裡也有錢了。」

  「貨走得快,庫存周轉得過來。」

  趙衛東把報表合上,擱在桌面上。

  「拿出三成來,做街道上的事。」

  劉先生沒有問做什麼事,只點了一下頭,拿出隨身帶著的小本子記了一筆。

  修路的事是開春之後開始的。

  槐樹胡同西頭那段路面坑坑窪窪的,一到雨天就積水,何大清有一次去菜市口買菜,差點在那兒摔了一跤。

  趙衛東去看了一下,把那段路量了量長度,又找了建築公司的人問了問材料價錢,回來讓劉先生從合作社的帳上撥了一筆錢,買了碎石子、水泥和沙子,雇了幾個街坊出工。

  何雨柱下了班也來幫忙,推著一輛借來的板車來回運石子。

  

  幹了三天,那段路墊平了,壓實了,跟東頭那段老路接上了。

  路燈是第二件事。

  胡同里以前只有巷口有一盞路燈,往裡頭走就黑漆漆的。

  趙衛東跟區里申請了一下,區里批了指標,合作社出了一部分錢,在胡同中段和巷尾各添了一盞。

  電工來裝燈那天,趙衛東在底下扶著梯子,抬頭看著那盞燈亮了,黃色的光從燈罩里灑下來,把胡同中間那段青磚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賣豆腐的老劉從那兒經過,站在燈底下抬頭看了一眼。

  「往後晚上出門不用摸黑了。」

  困難戶的事是易中海提的。

  他巡邏的時候發現胡同里有兩家日子過不下去,一家是前街的老太太,兒子在東北沒回來,一個人帶著孫子過。

  另一家是后街的修鞋匠,腿有毛病,接不了太多活兒。

  趙衛東讓劉先生從帳上支了一筆錢,每月給這兩家送一袋面、一壺油,讓易中海去送。

  易中海送了兩回之後回來跟趙衛東說。

  「老太太問是誰給的,我說是街道上的。」

  趙衛東靠在椅背上。

  「別說我。」

  那天下午趙衛東去街道辦開完會回來,路過菜市口的時候碰見了方姐。

  方姐正從一輛自行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文件袋。

  「衛東,我正找你。」

  兩個人站在菜市口的牆根底下說了一會兒話。

  方姐說區里最近在總結各街道的經驗,有人提到了「南城街道綜合服務社」的做法。

  「你拿合作社的利潤做街道的事,這個做法區里覺得可以推廣。」

  趙衛東靠在牆上。

  「我就是個顧問,合作社的事是劉先生在管。」

  方姐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行,顧問同志,你繼續當你的顧問。」

  第二天,胡同里貼了一張表揚信,紅紙黑字的,貼在公告欄旁邊。

  上面寫了「南城街道綜合服務社」的名字,說他們「盈利不忘街坊,修路裝燈濟困,值得學習」。

  底下落著街道辦事處和居委會的章。

  趙衛東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停步,繼續往合作社的方向走了。

  但何大清那天下午去買菜的時候,在那張紅紙前面站了一會兒,回來跟趙衛東說了一句。

  「胡同里的人都看見了。」

  趙衛東正在灶台邊坐著,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看見了就看見了。」

  那之後幾天,趙衛東走在胡同里的時候,打招呼的人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人遠遠地喊一聲「趙委員」,他點點頭繼續走。


  有人湊過來問「路燈的事謝謝您了」,他說「是街道上辦的」。

  有人把手裡的菜籃子往他面前舉了一下,「合作社的菜比別處新鮮」,他說「劉先生進的貨好」。

  大家聽他說完,笑一笑走開了。

  趙衛東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早上倒髒水,晚上蹲在灶房門口擇菜,沒有因為那些招呼多停一步。

  何雨柱有一天傍晚收工回來,在灶房門口蹲下來擇菜的時候說了一句。

  「趙哥,今兒個有個顧客說,要給我介紹對象。」

  趙衛東手裡擇著豆角。

  「哪兒的?」

  何雨柱把擇好的豆角擱進盆里。

  「副食店的,姓李。」

  「人挺本分的。」

  趙衛東把最後一根豆角擇完,擱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自己看著辦。」

  何雨柱沒有再往下說,站起來端著菜盆進了灶房。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堂屋裡對帳的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何大清去開的門,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肩膀上還挎著一隻帆布書包。

  何大清在門口站了一下才認出來。

  「躍民?」

  鍾躍民在門檻外面站定了,比走的時候高了大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下巴上有一層青茬。

  「何叔,我回來了。」

  何大清側身讓了讓,鍾躍民跨過門檻走進院子,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棵樹。

  趙衛東從堂屋裡出來,在台階上站定了。

  「躍民。」

  鍾躍民轉過身來看著他。

  「趙叔叔,我考上了。」

  「西安的大學,學機械。」

  趙衛東走下台階,在石榴樹旁邊站定了。

  他伸手在鍾躍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手掌在那裡停了一拍才收回來。

  「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鍾躍民在灶房裡吃了一碗麵,跟何雨柱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說的熱鬧。

  趙衛東坐在堂屋裡,沒有出去。

  他坐在桌邊,把那封信從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楊先生從舊金山寄來的。

  信上寫得不長,字還是那個字,筆畫粗,用力重,像是拿鋼筆在紙上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趙先生,我在舊金山開了一家中餐館,生意還行。」

  「想起當年在北平的舊事,寫封信問問你好不好。」

  「楊。」

  他把信折好擱在桌角。

  窗外傳來鍾躍民和何雨柱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間或夾著幾聲笑。

  他把手伸到煤油燈的燈罩旁邊烘了烘,指腹有些暖。

  他想起1945年那個秋天,楊先生最後一次來找他,說「你會後悔的」,他回答說「那就等我後悔了再說」。

  三十年了。

  他把煤油燈擰暗了一些,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鍾躍民正蹲在樹底下跟何雨柱說著什麼,兩個身影在路燈的光暈里拉得長長的。

  他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春天裡特有的那種微微發潮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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