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區里來了一份文件。
趙衛東那天正在灶房門口幫何雨柱擇菜,老孫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信封,遞到他面前。
「趙主任,區裡的通知。」
趙衛東把手裡的豆角擱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信封拆開來。
裡面是一張列印的通知,幾行字,大意是「經研究決定,恢復趙衛東同志南城區政協委員職務,並授予『落實政策先進個人』稱號」。
他看完之後把通知折好擱在灶台上,沒有說什麼。
老孫站在旁邊等了一下,見他沒有別的話,轉身走了。
何雨柱蹲在旁邊,把手裡的蒜瓣擱進碗裡。
「趙哥,這是好事吧?」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通知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好事。」
他把通知揣進兜里,繼續蹲下來擇菜了。
何雨柱也沒有再問,低頭把剩下的蒜剝完了。
那天傍晚趙衛東去了趟區里。
方姐的辦公室在市委大院裡面,比前幾年亮堂了一些,窗台上擱著一盆新換的文竹,葉子綠油油的。
趙衛東在門口站了一下,方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把鋼筆擱下了。
「衛東,通知收到了?」
趙衛東在桌對面坐下來。
「收到了。」
方姐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你那個政協委員的身份,區里研究過了,恢復。另外,區里想讓你參與街道治理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趙衛東靠在椅背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盆文竹上。
「我想在南城建一個社區服務中心。」
方姐把鋼筆拿起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什麼性質的?」
趙衛東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
「給老年人、殘疾人服務的。量血壓、做點簡單檢查,有個地方坐坐、喝喝茶、下下棋。冬天有暖氣,夏天有風扇。不用大,先試點。」
方姐把鋼筆擱下,看了他一會兒。
「區里能給一間屋子,經費不多,你自己想辦法。」
趙衛東站起來。
「行。」
那天夜裡他進了空間。
田埂上的冬小麥已經齊膝高了,在暖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心靈花園那塊青石旁邊坐下來。
淺潭裡的水還在流著,細密而均勻。
他坐在那裡把白天方姐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社區服務中心。
一間屋子,經費不多。
他倒不愁經費,愁的是怎麼把這件事辦得不顯山露水。
他坐在青石上想了一會兒,站起來退出了空間。
接下來的兩個月,趙衛東把南城幾條胡同跑了一遍。
他在菜市口西邊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間空著的舊鋪面,房東是個退休的老工人,聽說趙衛東要辦社區服務中心,租金收得很低。
趙衛東讓易中海幫著把屋子收拾出來,牆重新刷了白灰,地面鋪了青磚,靠窗的地方擱了幾把舊椅子和一張長桌。
他從空間裡取了幾件舊家具,一張方桌、四把椅子、一隻舊書架,擦乾淨了擺進去。
書架上擱了幾本舊書和報紙,窗台上擱了一盆茉莉花。
何雨柱從合作社食堂那邊勻了幾隻茶杯和一把暖壺出來,擱在方桌上。
四月底,社區服務中心開了門。
來的人不多,頭幾天只有幾個老街坊進來坐坐,喝杯茶,翻翻報紙。
趙衛東每天下午在那裡待一兩個時辰,給人量量血壓,聊幾句家常。
前街的老太太帶著孫子來了,說家裡冷,在這兒暖和。
后街的修鞋匠來了,說腿疼,趙衛東給他搬了把凳子讓他坐著歇。
慢慢地,來的人多了幾個。
趙衛東把空間裡曬乾的草藥擱了一包在書架上,誰要是頭疼腦熱,就抓一把回去煮水喝。
他沒有掛牌子,沒有宣傳,就那麼在巷子裡開著門,誰想進來就進來。
方姐來看了兩回。
第一回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第二回進來坐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擱下之後說了一句「行」。
趙衛東站在書架旁邊整理舊報紙,沒有接話。
那天傍晚趙衛東從社區服務中心回來,在灶房門口碰見趙和平。
趙和平正坐在石榴樹底下,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他今年二十四了,個子比趙衛東還高了小半個頭,肩膀寬了,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青茬。
他在北京工業學院畢業之後留校當了助教,平時住在學校,周末回來。
趙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是機械製圖的教材。
「趙哥。」何雨柱從灶房探出頭來。
「晚上吃什麼?」
趙衛東站起來。
「熬個白菜豆腐湯,把昨天剩的那塊肉切了炒個菜。」
何雨柱應了一聲縮回去了。
趙和平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
「爸,我聽說今年可能要恢復高考。」
趙衛東在石榴樹旁邊站定了。
「聽誰說的?」
趙和平把鋼筆擱在書上。
「學校里都在傳。說今年秋天可能要正式恢復,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趙衛東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跟曉白都準備考?」
趙和平點了一下頭。
「她在準備。我也在看書。」
趙衛東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新發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翻動著,樹上已經掛了青色的果子。
「考吧。好好考。」
趙和平把書拿起來翻到夾了書籤的那一頁,低頭繼續看了。
趙衛東坐在石榴樹旁邊,看著他把那段話又讀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進灶房,幫何雨柱把灶膛里的火生起來。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堂屋桌邊,把光幕調出來看了一眼。
上面的數字他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了。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已經過了五十萬大洋,距離第九級升級的條件越來越近。
他把光幕關掉了,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趙和平在西廂翻書的聲響,隔著窗戶紙,細碎而均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青色的果子墜在枝頭,密密匝匝的。
他把窗戶合上,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
第二天上午,趙和平跟周曉白一起回來吃午飯。
周曉白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點心擱在灶台上。
林婉清在灶房裡忙著炒菜,她進去幫著擇菜、擺碗筷。
趙和平坐在石榴樹底下,手裡還是那本機械製圖的教材,周曉白擇完菜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從兜里掏出一本翻舊了的數學課本,翻開看了起來。
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各看各的書,偶爾說一句什麼,聲音不高,但聽著自然。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兩個正在看書的年輕人。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落在石榴樹根旁邊。
他想起趙和平小時候蹲在灶房門口剝蒜的樣子,想起他背著行囊站在院門口說「爸爸,我考上了」的樣子,想起他在農場開拖拉機的那張黑白照片。
他把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轉身走進灶房,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是剛生的,不大,但暖。
何雨柱蹲在灶台前頭添柴,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的。
那天下午趙衛東去了社區服務中心。
他在書架旁邊整理舊報紙的時候,從窗戶里看見趙和平和周曉白從巷子裡走過去,兩個人的背影並排著,手裡都攥著書,往電車站的方向走了。
趙衛東在窗戶裡面站了一下,把手裡那張舊報紙疊好擱在書架上。
他把那隻茉莉花盆端起來澆了一點水,擱回窗台上。
那天夜裡他坐在堂屋裡,把那本舊筆記本翻開。
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他上次寫的那行字還在,「1976年。人還在,日子還得過。」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1977年。要考試了。日子有盼頭了。」
他把筆擱下,合上本子擱回抽屜里。
窗外的月光正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他把那盞煤油燈擰暗了一些,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牆頭灌進來,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葉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肩頭。
院子裡很安靜,東廂的燈滅了,西廂的燈也滅了,只有前院那間屋子的窗戶紙上還透著一小團暖黃色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戶合上,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