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那天是十二月十號。
趙衛東那天早上起來生火的時候,趙和平已經在西廂窗台前頭坐著了。
桌上攤著那本翻舊了的機械製圖教材,旁邊擱著一支鋼筆和半塊橡皮。
他比平時起得早,穿戴整齊了坐在那裡,手裡攥著書,但眼睛看著窗外還沒有亮透的天色。
趙衛東在灶房裡燒了一鍋熱水,灌進暖壺裡,又煮了兩個雞蛋擱在桌上。
「吃了再走。」
趙和平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端起碗把粥喝了,雞蛋揣進兜里,把書包往肩上一挎。
他在堂屋門口站了一下,趙衛東從灶房裡出來。
「走吧,我送送你。」
兩個人走在胡同里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十二月的風從胡同口灌進來,乾冷乾冷的,把趙和平的圍巾吹得飄了一下。
趙衛東走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趙和平停了一下。
「爸,你回去吧。」
趙衛東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考。」
趙和平點了點頭,轉身朝電車站的方向走了。
趙衛東站在胡同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那天傍晚趙和平回來的時候,臉色比早上鬆了一些。
他把書包擱在堂屋桌上,在灶房門口蹲下來幫何雨柱擇菜的時候,趙衛東在旁邊蹲下來。
「考得怎麼樣?」
趙和平把手裡的豆角掐掉頭尾,掰成兩段擱進盆里。
「還行。製圖那道大題我剛好背過。」
他把另一根豆角拿起來,掐掉頭尾。
「曉白說她也考得不錯。」
趙衛東把手裡那根豆角擱進盆里,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就好。」
周曉白考試那天趙和平去接了她,兩個人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趙和平後來跟趙衛東說,周曉白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手還有些抖,他就陪她在電車站等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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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站台上站著,冬天的風從站台那頭灌過來,把周曉白鬢角的碎發吹得動了一下。
趙和平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她,她沒有接,說「不冷」。
趙和平也沒有收回去,就那麼搭在她肩上,兩個人在站台上站著,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電車來了。
考完之後是漫長的等待。
趙和平住在學校,但每個周末都回來。
每次回來都帶著幾本書,在西廂窗台前頭坐一整天。
周曉白有時候也來,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各看各的書,偶爾說一句什麼。
林婉清有時候從灶房出來,看見院子裡那兩個正在看書的年輕人,在門檻上站一下,然後轉身回去繼續忙了。
趙衛東有時候蹲在灶房門口擇菜,也看一眼院子裡那兩個人,什麼也不說,低頭繼續擇菜。
何雨柱那段時間比平時安靜了一些。
他在灶房裡做飯的時候會多做一些,擱在碗櫃裡讓趙和平晚上餓了吃。
有時候他從灶房出來,看見趙和平坐在石榴樹底下看書,就在他旁邊蹲一下,什麼也不說,蹲一會兒又回灶房去了。
錄取通知書是二月中的一個下午到的。
郵遞員在院門口喊了一聲「趙和平的信」,何雨柱第一個從灶房裡跑出來,把信封接過來,在手裡掂了一下,轉身跑進院子裡喊了一聲「趙哥」。
趙衛東從堂屋裡出來,把信封接過來。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貼著幾張郵票,郵戳蓋的是北京的地址,底下印著「北京工業大學」幾個紅字。
他把信封擱在桌面上,沒有拆開,等趙和平回來。
趙和平那天傍晚回來的時候,趙衛東正坐在堂屋桌邊翻帳本。
他把信封推到桌角,趙和平在桌邊坐下來,把信封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確認是自己的名字,才把封口撕開。
裡面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紙是硬的,邊角裁得齊整,上面印著趙和平的名字和「機械製造專業」幾個字。
他把通知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擱在桌面上,沒有說話。
趙衛東把帳本合上擱在桌角,看著那張通知書。
「正式的了。」
趙和平點了一下頭,把通知書折好擱回信封里。
「曉白那邊也有消息了。她考上北大了。」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的輪廓。
「好。都好。」
第二天下午周曉白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點心擱在灶台上,跟何雨柱打了個招呼,走進堂屋。
趙和平正坐在桌邊翻那本機械製圖教材,見她進來,把書合上擱在桌角。
周曉白在桌對面坐下來,從兜里掏出一隻信封擱在桌面上,推到趙和平面前。
趙和平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印著「北京大學」幾個紅字。
他沒有拆開,把信封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
周曉白坐在桌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攥在一起又鬆開。
趙衛東從灶房門口經過,往裡看了一眼。
林婉清正在灶台邊收拾碗筷,聽見堂屋裡有說話的聲音,也朝那邊看了一眼。
趙和平把信封擱回桌面上,抬起頭來看著周曉白。
兩個人隔著桌面對視了一下,誰也沒有先開口。
然後趙和平把手從桌面上伸過去,握住了周曉白的手。
周曉白的手在他掌心裡停了一拍,沒有抽回來。
趙和平也沒有鬆開。
林婉清在灶房門口看見這一幕,把手裡的碗擱在灶台上,轉身進了灶房。
她背對著門口站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
趙衛東靠在灶房門框上,把手插在兜里,看著堂屋裡那兩個年輕人。
趙和平和周曉白的手握在桌面上,兩個人的耳朵根都紅著,誰也沒有說話。
趙衛東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灶房,在灶台邊坐下來。
何雨柱正蹲在灶台前頭添柴,火光照著他的臉。
他側過頭來看了趙衛東一眼,什麼也沒有問,低頭繼續添柴了。
那天傍晚周曉白留下來吃了晚飯。
林婉清多炒了兩個菜,把碗櫃裡那塊一直沒捨得用的臘肉也切了,炒了一盤蒜苗。
何雨柱在灶房裡忙前忙後,把何大清留下的那套菜譜翻出來,做了幾道燉菜。
趙和平和周曉白坐在桌邊,兩個人的手都擱在桌面上,挨得很近,但沒有再握著。
周曉白幫林婉清擺碗筷的時候,林婉清在灶台邊站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曉白,以後常來。」
周曉白把碗擺好了,低頭笑了一下。
「好,阿姨。」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堂屋裡,把光幕調出來看了一眼。
上面的數字他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了。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已經過了五十萬大洋,距離第九級升級的條件越來越近。
他把光幕關掉了,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趙和平在西廂翻書的聲響,隔著窗戶紙,細碎而均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青色的果子墜在枝頭,密密匝匝的。
他把窗戶合上,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
黑暗中他躺了一會兒,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隻紅布包,鐲身硬挺挺的,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著。
他把布包擱回去,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