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之後,天涼得快了些。
院子裡的石榴樹落了大半葉子,枝頭上只剩幾顆乾癟的果子,在風裡晃蕩。
趙衛東這些天沒怎麼著家,一大早就推著自行車出胡同,天擦黑才回來。
林婉清問起來,他只說公司的事。
南城綜合服務公司占了原合作社的兩間門臉,後頭搭了個棚子當庫房。
牌子是去年掛上的,紅漆木牌,字是劉先生寫的,端正的顏體。
公司攏共二十來號人,大半是原先合作社的老職工,還有幾個街道上安排來的待業青年。
那天上午,趙衛東把人都叫到後頭棚子裡。
棚子底下擱著幾張條凳,二十幾個人擠著坐,有人靠著貨架子站著。
棚頂是石棉瓦的,太陽一照透下來幾條光帶,照在水泥地上。
趙衛東站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桌上擱著一摞文件,用牛皮紙袋裝著。
「今兒把大夥叫來,就一件事。」
趙衛東把牛皮紙袋拆開,抽出裡面的文件擱在桌上。
「咱這公司,從明兒起,改成股份制。」
底下人互相看了看。
股份制這詞兒他們頭回聽說。
「什麼叫股份制?」
趙衛東把手撐在桌沿上,掃了一圈。
「就是這公司,不歸我一個人。」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股東。」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
「我讓會計把工齡、崗位、貢獻都折算了一遍。」
「每人一份,多的多分,少的少分。」
「我自己留百分之五。」
底下嗡地一聲。
有個老職工站起來。
「趙經理,這……這怎麼行?」
「公司是您一手拉扯起來的。」
「坐下,老李。」
趙衛東擺擺手。
「公司能到今天,是大家一起干出來的。」
「我趙衛東一個人能搬幾箱貨?」
「能跑幾條街?」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發下去。
輪到老李的時候,老李接過那張紙,手有點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百分之八。
老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大家的。」
趙衛東把最後一句話擱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但棚子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幾個待業青年湊在一起看自己那張紙,有個小姑娘眼圈紅了。
她去年才來,什麼都不懂,趙衛東手把手教她記帳。
她沒想到自己也有份。
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鼓起掌來。
起先是稀稀拉拉,後來連成一片。
老李也跟著拍,拍著拍著拿袖子蹭眼睛。
「別忙著謝。」
趙衛東從桌上又拿起一份文件。
「還有一件事。」
「從明兒起,我不當董事長了。」
底下一愣。
「我當名譽董事長。」
趙衛東把文件擱下,嘴角動了動。
「就是掛個名,具體的事你們自己商量著辦。」
「生產經營我不管了,年底分紅你們自己算。」
「趙經理。」
老李急了。
「叫老趙就行。」
趙衛東從桌子後面繞出來,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你幹了快二十年合作社,比我懂。」
「這攤子交給你,我放心。」
棚子外頭有人探頭看。
何雨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趙衛東走過去,何雨柱把布袋遞給他。
「趙哥,婉清嫂子讓我給你帶的。」
「說你沒吃早飯。」
趙衛東接過來,布袋裡是兩個饅頭,還熱著。
「都安排好了?」
何雨柱往棚子裡看了一眼。
「好了。」
「你真退?」
「真退。」
何雨柱沒再問。
兩個人站在棚子門口,日光從石棉瓦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拉出細長的光條。
趙衛東咬了口饅頭,嚼了兩下。
「柱子,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您這歲數,正當年。」
何雨柱把手插進兜里。
「就是看著比以前鬆快了。」
「鬆快就好。」
趙衛東把剩下的饅頭用布袋裹好。
「這些年繃得太緊了。」
那天下午趙衛東回了趟公司,把辦公室的東西收拾了。
一個搪瓷缸子,一支鋼筆,兩本工作筆記。
抽屜底下壓著一張照片,去年公司掛牌那天照的,二十幾個人擠在門臉前頭,劉先生坐中間,趙衛東站在後排。
他把照片揣進兜里,把辦公室鑰匙擱在桌上。
出門的時候碰見劉先生。
老先生拄著拐棍,在門臉前頭站著看那塊牌子。
秋風吹得他衣角翻動,人瘦了,背也有些彎,但眼神還亮著。
「劉先生,您怎麼來了?」
趙衛東快步過去。
「聽說你退了。」
劉先生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來看看。」
兩個人沿著胡同慢慢走。
胡同里有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上的雞毛被風吹得亂轉。
劉先生走了一段路,停下來,拄著拐棍喘了口氣。
「衛東,你是我見過最有胸懷的企業家。」
他側過頭來,看著趙衛東。
「我活了快八十歲,見過合夥做買賣的,見過分家的,見過搶股份的,就是沒見過把股份往外送的。」
「劉先生,您言重了。」
趙衛東把手插進袖筒里,天涼了。
「這公司本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
「當年合作社那幾間破屋子,要不是大夥湊錢湊物,也起不來。」
劉先生搖搖頭。
「旁人可不這麼想。」
「旁人怎麼想,我管不了。」
趙衛東看著胡同盡頭那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
「我就知道,一個人端著飯碗吃肉,讓旁邊人喝湯,這飯吃不長久。」
劉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拿拐棍在地上點了點。
「你這話,在理。」
他拍了拍趙衛東的胳膊。
「回去吧。」
「天涼了。」
趙衛東把劉先生送上公交車,看著車子拐過街角才轉身往家走。
傍晚到家的時候,院子裡飄著飯香。
何雨柱在灶房門口炒菜,鐵鍋和鏟子碰得叮噹響。
秦淮茹抱著何曉坐在東廂門口,何曉手裡攥著一塊饅頭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
趙思甜蹲在石榴樹底下拿樹枝劃拉地上的落葉,大黃趴在她腳邊打盹。
趙衛東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
林婉清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那本舊筆記本。
「你的本子,擱在抽屜里沒鎖。」
她把本子擱在桌上。
「我翻了翻。」
趙衛東沒說話。
「你寫的那句,1984年,國慶三十五周年,國家站起來了。」
林婉清把本子翻開。
「後面還有空。」
趙衛東走到桌前,拿起鋼筆,在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
「公司改制,退居二線。」
「往後日子,踏實過。」
他擱下筆。
林婉清把本子合上擱回抽屜里。
堂屋的燈是十五瓦的,黃蒙蒙的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把手擱在桌面上。
林婉清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里碰了一下。
「往後不去公司了?」
林婉清問。
「不去了。」
「那幹什麼?」
趙衛東想了想。
「院子裡這些事還不夠忙的?」
「石榴樹該剪枝了,西廂房頂上的瓦也該換幾塊。」
林婉清笑了。
她一笑,眼角的細紋就顯出來,但眼睛還是亮的。
「行。」
「那明兒你跟我去趟菜市場,家裡的醬油沒了。」
「得嘞。」
那天夜裡趙衛東躺在炕上,把光幕調出來看了一眼。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4年10月16日。】
【連續簽到:一萬六千二百四十天。】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普通物資,棉布十匹,白糖五斤。】
趙衛東把光幕收起來。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旁邊的林婉清已經睡著了,呼吸勻勻的。
他聽著那呼吸聲,閉上眼睛。
門外胡同里,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趙衛東沒睜眼。
他在被窩裡把手伸過去,搭在林婉清的手背上。
她的手暖著,沒有抽開。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風裡晃了晃。
最後幾片葉子落下來,打在青磚地上,沒什麼聲響。
【明日簽到將獲得特殊盲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