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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月下暴雨

2026-09-09 10:16:10 作者: 鏡子

  傘身微抬,露出傘下少年那張精緻雋秀的面容。

  十三四歲的少年,輪廓尚且稚嫩,唯有一雙眼睛如浸在寒潭裡的墨玉,深沉懾人。

  一襲黑色大衣,脖頸上隨意搭著一條深藍色圍巾,細碎髮絲微動,表情冷冷淡淡,雨幕在他身後被模糊成虛化的背景,襯得少年越發陰鬱。

  修身的黑色大衣衣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翻飛不止,連風也偏愛他,吹散了少年眉眼間的一絲憂鬱。

  他收了傘,在黎初對面坐下。

  見她目不轉睛盯著自己,少年耳朵開始發燙,面上仍一派冷靜,「不認識我了?」

  黎初搖頭,「只是沒想到你長得這麼快。」

  現在才三月,時淵就已經躥了十年光景,等列車到十二月,他不會變成一具骷髏吧?

  少年十月垂眸低語:「快麼?我還嫌時光太慢了。」

  「嗯?」嘩啦啦的雨聲太密集,黎初沒聽清。

  十月沒有說話,見黎初露在外面的胳膊泛起細小的雞皮疙瘩,便將大衣脫了下來,手腕一翻抖開,嚴嚴實實披在她的身上。

  這件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剛剛好,沒有任何殘留的體溫,連少年不小心碰到她手背的手指,也是冰涼涼的。

  奇怪,明明時淵沒有被滯留在副本裂縫,一路也沒有受到任何詭異的傷害或是污染,但他的異化仍在加重。

  就好像這是一場無法阻止的歷程,如同時光洪流,碾壓過一切力量,轟轟烈烈奔騰向遠方。

  從人類墮化成詭異,會是這樣完全無法逆轉的局勢嗎?

  時淵,給她的感覺更像是詭異世界的一部分,隨著時間推移,他在不斷復甦。

  而非墮化。

  思索間,大衣已經裹好。

  十月身上還剩一件絲綢質感的襯衫,以及一條圍巾。

  冷風呼呼地吹,倒灌進黎初的領口,凍得她不由縮了縮脖子。

  煙燻女穿得單薄,在暴雨寒風中瑟瑟發抖。

  老夫妻穿得厚實,見狀於心不忍,想要喊人過來卡座一起躲雨,卻被年輕夫妻強行拉出卡座,暴露在大雨之中。

  其他人看了眼,漠然扭頭。

  黃毛中年人抱著花盆,孤零零坐在單人座位上,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他一動不動,化為一座雕塑。

  剛剛吵架後跑走的妻子,正縮在座位下,雨水將她的頭髮打濕成一綹一綹,她肩膀抖動著,似乎在哭,臉上滾落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的對面,丈夫老張坐在有棚子遮蔽的卡座下,厭惡地別開眼睛,不去看妻子狼狽的模樣。

  風雨飄搖,眾生百態。

  黎初對面,十月看著黎初空空的脖子,心念一動,將圍巾取下一半,圍在黎初的脖子上。

  圍巾很長,但兩個人一起裹,就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十月將手肘撐在桌面,靠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小,原本繃直的圍巾也松泛了一些。

  

  「別動,別離我太遠,不然圍巾不夠長。」

  兩人之間只有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隔著一張小小的桌子,相對而坐。

  車窗上倒影出兩人的身影,他們靠得很近,姿態親密地同圍一條圍巾,她眉眼含笑,他一直注視著她,唇角也翹起細微的弧度,淺淡柔和。

  疾風驟雨中,這片小小的天地似乎被分割成了另一方其他人融不進來的空間,唯美的畫面被倒影定格。

  黎初瞥見少年泛紅的耳朵還有躲閃的視線,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十月的理智讓他想甩頭,可腦袋卻不受控制地貼著她的掌心蹭了蹭。

  滋滋……

  左右兩側的影像再次跳了出來,在狂風暴雨中兀自演繹。

  【小男孩已經長成小小少年,暴雨夜裡,家中變故突生。

  家裡的黃土牆破屋年久失修,在暴雨中被衝垮,屋頂橫樑砸下來,父親當場被砸中腦袋,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母親起身想要將丈夫從橫樑下拖出來,卻被另一根腐朽的木頭砸中脊背,面朝下倒了下去。

  十來歲的孩子在淒風冷雨中四處奔走祈求,和鄉里鄉親合力將父母送去衛生所。


  衛生所束手無策,又輾轉鄉鎮小醫院,再到縣裡,最終被告知,父親顱內出血,危在旦夕。

  母親脊柱受損,可能會導致高位截癱。

  他不懂,只是覺得,自己的世界,似乎和黑壓壓的天一樣,沉甸甸地塌了下來,重重壓在他尚且單薄的脊背上,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做手術要數萬元,這還不算後續的康復吃藥錢。

  在那個人均二三十元工資的年代,這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即便求爺爺告奶奶,挨家挨戶跪著磕頭求借錢,但湊起來的錢,面對巨額手術費,只是杯水車薪。

  父親走了。

  母親此後只能臥在床上。

  剛上初一的他毅然輟學,去拜了木匠當師傅,挑起家裡重擔。

  兒時的玩伴小女孩長成了瘦巴巴的小姑娘,她家裡兄弟姐妹多,只上了三年學,家裡就不讓念了,天天在家裡幹活照顧弟弟。

  得知男孩家裡出事,小姑娘什麼都沒說,默默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毛票,塞給他。

  他沒接,只是靠著她的肩膀,在田埂上哭了很久很久。

  暴雨後的星空格外明亮,天穹鑲嵌著無數星星,一閃一閃,仿若躍動的晶瑩淚珠。】

  這邊影像落幕,另一側的影像剛續接上,雨中的黃毛男突然暴起,趁著肌肉男分神的時候,劈手搶下他手裡的花盆,頭也不回沖向二月。

  「還給我,活膩歪了你這是!」肌肉男奮起直追,嘴裡還罵罵咧咧。

  眾人紛紛探頭看戲,眼睜睜看著他們穿越了整個三月車廂,進入了二月。

  二月不再是方才春風和煦的模樣,一股陰風穿堂過,裡面黑黢黢的,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正在走廊里拍皮球。

  咚!咚!咚!

  黃毛風一般掠過,小孩手中的皮球被他撞落,骨碌碌滾到了追來的肌肉男腳邊。

  小孩僵硬地扭頭,青白髮灰的皮膚上遍布屍斑,咧開嘴,露出一口三角鋸齒狀的尖尖牙齒,咯咯直笑:「大哥哥,幫我把皮球撿起來,好嗎?」

  「小河流水嘩啦啦,我和小紅采棉花……」

  頭頂傳來清脆的童音,伴隨著腳踩在地上踢踢踏踏的聲音。

  肌肉男抬頭,看見車頂倒掛著一群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她們正在跳皮筋。

  他忽然覺得腳脖一涼,有什麼東西在扯他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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