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寬敞的單人特護病房,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地板上。
江臨風剛一進門,目光就瞬間越過病床前的各種儀器,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張搖起了一半的病床上。
當看清床上那個人的瞬間,江臨風的瞳孔猛地一縮,只覺得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如同潮水般瘋狂地湧上了心頭。
那斜靠在病床靠背上的女人,真的是阿依古麗嗎?
江臨風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初在第七偵查小組時,那個穿著棕色高領毛衣,化著精緻妝容在街頭巷尾自信張揚的維吾爾族警花。
那個在疆外賓館外的雪地里和他打鬧,明媚得如同烈日般耀眼的女孩。
可是此刻眼前的阿依古麗,整個人相比之前,瘦得已經完全脫了相。
原本飽滿勻稱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窩深陷下巴尖銳,領口處露出的鎖骨和脖頸瘦得皮包骨頭。
那原本異域風情的深邃五官,此刻被一種病態的慘白所覆蓋。
她靜靜地靠在那裡,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透露著一股讓人心碎的破碎感。
昔日的帶刺玫瑰、妖艷美人,此刻卻如同隨時會被寒風吹落的枯葉,毫無生氣地等待著凋零。
病床的旁邊,坐著一個長相和阿依古麗有六七分相似,梳著馬尾辮的小姑娘。
她手裡正端著一個保溫飯盒,手裡拿著勺子,顯然正在給阿依古麗餵飯。
見到有人進來小姑娘連忙放下手裡的飯盒,站起身來。
「你們是?」
聽到妹妹的詢問,一直呆呆地望著窗外發愣的阿依古麗,緩緩轉過頭來。
當她看清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捧著一束百合花的江臨風時,阿依古麗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震驚、難以置信、委屈、以及那份被深埋在心底的思念。
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江臨風......
他竟然來了。
在這個她人生中最黑暗、最不堪、最想死的時候,他卻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病房裡。
然而,就在她的視線越過江臨風肩膀,看到了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容貌絕美的溫以寧時。
阿依古麗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那一瞬間,將她心底剛剛燃起的所有期盼和脆弱,徹底澆滅。
她猛地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自己現在只是一個連大小便都無法自理,下半生只能在輪椅和病床上度過的癱瘓廢人而已。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卑和強烈的自尊心,瘋狂地啃噬著阿依古麗的神經。
她絕不能在這兩人面前,露出自己最可憐的一面!
阿依古麗死死地咬住了自己那沒有血色的下唇,強行將眼眶裡打轉的眼淚逼了回去。
將所有情緒全部生生地咽進了肚子裡。
病房安靜下來,誰都沒有說話。
幾秒後。
阿依古麗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
「你好啊。」
她望著江臨風。
眼底藏著無數情緒。
最終卻只剩下一個平靜的笑容。
「江臨風。」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江臨風看著病床上的阿依古麗,神識感知不會騙人。
從踏進病房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察覺到了阿依古麗體內那種衰弱氣息。
身體的傷勢是一方面。
更嚴重的是精神狀態。
長期臥床。
未來無望。
這種折磨遠比疼痛本身更可怕。
但江臨風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反而笑了起來。
「這麼客氣幹嘛。」
說著將手裡的百合花放到了病床旁邊的柜子上。
「給你介紹一下......」
還沒等江臨風把話說完,站在他身後的溫以寧已經主動上前了半步。
「你好,阿依。」
她自然地在病床邊微微俯下身,眼神真摯地看著阿依古麗。
「我是溫以寧,臨風經常跟我提起你。」
看著眼前這個容貌宛如畫中走出來的女人,阿依古麗黯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但她掩飾得極好,強行提起精神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謝謝你們了,大老遠跑來看我,還給我帶了這麼漂亮的花。」
說著她轉過頭,看向一直侷促地站在床尾的小姑娘。
「熱依古麗,別愣著了,快去給客人找兩個凳子過來。」
接著她又轉回頭,看向江臨風和溫以寧輕聲介紹道。
「原來是妹妹,辛苦你了。」
溫以寧對著熱依古麗展顏一笑。
江臨風也沖著小姑娘溫和地點了點頭。
熱依古麗從牆角搬來兩把摺疊椅,用紙巾仔細擦了擦,才有些拘謹地遞給兩人。
江臨風和溫以寧道了謝,在病床前並肩坐下。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儀器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阿依古麗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誰給你們說的我在這住院了?是老張,還是隊長?」
「上周我去烏市辦點事,正好在市局碰見買買提明隊長和張衛國了。」
江臨風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中午在他們食堂一起吃了頓飯,飯桌上我問起了你的情況,本以為你回喀市高升了,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情。」
聽到兩位老戰友的名字,阿依古麗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哎呀,說這麼沉重幹嘛。我這不是好著呢嘛。」
阿依古麗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這次咱們疆外省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局裡、所里......很多熟悉的同事連具全屍都沒留下,已經永遠不在了。跟他們比起來,我起碼這條命還留著,還能喘氣、能說話。」
江臨風聽著這番話,回想起在老鷹溝雪林中犧牲的楊海峰,心情同樣無比沉重。
他看著阿依古麗瘦削的肩膀,直奔主題地開口問道。
「先不說這些了。你現在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醫生那邊到底怎麼說?」
阿依古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自嘲地笑了笑。
「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
她的語氣出奇的平靜。
「當時被那怪物撲倒,脊椎神經傷得太嚴重了,幾乎算是粉碎性斷裂。前兩天,市里專門從京城那邊請了骨科和神經科專家來參與會診。」
阿依古麗抬起頭,迎上江臨風的目光。
「專家們討論了兩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手術雖然保住了命,但受損的神經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壞死。能像現在這樣坐起來和你們聊天,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言下之意,她這輩子只能與輪椅和病床為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