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不遠處，七八個手持刀棍的男人正聚在一起，為首的是一個壯漢，正是上次阿崢在山坳里看到的那個山匪頭目。
他們正朝著那群流民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顯然已經發現了那邊的煙火。
阿崢壓低聲音說道：「他們生火烤豬肉，煙升起來了，被山匪看到了。」
蘇棠的心一下子揪緊了：「那怎麼辦？咱們要不要去通知他們？」
阿崢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權衡利弊。
蘇棠看著手裡那塊用葉子包好的豬肉，又想起那群人中還有老人和孩子。
那些人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剛剛還給了他們一塊豬肉，在這亂世里，一塊豬肉的情分，已經很重了。
阿崢看出蘇棠所想，他彎腰把蘇棠重新抱了起來，說了一句：「去看看。能救下來就救，救不下來，也算對得起這塊豬肉了。」
這一次他跑得更快，腳步如飛，在密林中穿梭跳躍，抄了一條近路，竟然比那些山匪更快一步到達了那群流民的營地。
那群人正圍坐在火堆旁，手裡捧著烤得滋滋冒油的豬肉，正準備大快朵頤。
看到阿崢和蘇棠突然出現，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崢放下蘇棠，蘇棠來不及喘氣，直接開口說道：「快跑！山匪過來了！七八個人，帶著刀，往這邊來了！」
那些人怔了怔，面面相覷，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他們好不容易獵了一頭野豬，剛吃上口熱乎的，怎麼就有山匪了呢？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會是騙人的吧……」
蘇棠看到他們還在猶豫，不再多說。
她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信不信是他們的事了。
她拍了拍阿崢的手臂，乾脆利落地說了一句：「走。」
阿崢轉身就要走。
這時，那個之前送肉的老者站了起來，快步走上前來，對著阿崢和蘇棠的背影拱了拱手，聲音懇切地問道：「兩位恩人，可否告知我等該往哪個方向躲避？」
阿錚看了一眼那個老者，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密林的方向。
他伸手指了指豺狗巢穴的方向，說道：「往那邊走，翻過那片林子，過了豺狗窩，山匪就不敢追過去了。」
老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再次拱手道謝，然後轉身對著自己的人大聲喊道：「別吃了！收拾東西，跟我走！」
那群人雖然不舍，但看到老者態度堅決，也紛紛站起身來，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熄滅篝火，扶老攜幼，朝著蘇棠指的方向匆匆離去。
蘇棠和阿崢也轉身，朝著木屋的方向快步返回。
身後的山林中，隱隱傳來了山匪的叫罵聲，但他們註定撲一個空了。
蘇棠和阿崢快步走在回程的山路上，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
她心裡一直惦記著剛才那群流民生火引來山匪的事，越想越覺得後怕，同時又冒出一個疑問來，她忍不住開口問道：「咱們家也天天生火做飯，燒磚的窯火更是日夜不斷，怎麼沒見山匪摸到咱們那兒去？」
阿崢聽到她的問題，腳步沒有停，只是微微側過頭來，聲音不高不低地解釋道：「咱們那裡有溫泉。」
「溫泉？」蘇棠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溫泉和山匪之間的聯繫。
「溫泉冒出來的熱氣，和咱們生火冒出來的煙混在一起，從遠處看，分不清到底是水汽還是煙火。」
阿崢又補充道，「山匪在外面看咱們那片崖頂，一年到頭都是霧蒙蒙的，跟別處的山澗沒什麼兩樣。他們看不出那裡有人在生火做飯，自然就不會往那邊去。」
蘇棠恍然大悟。
她第一次看到那片矮崖的時候，就覺得那裡霧氣繚繞，像是仙境一樣。
「還有一個原因。」阿崢繼續說道，「要到咱們那裡去，得先經過豺狗的老巢。」
蘇棠想起了那隻白耳朵豺狗。
她沒想到它們的老巢正好卡在通往崖頂的必經之路上。
「山匪不愛招惹林子裡的這些東西。」阿崢的語氣平淡，「豺狗這東西，單個兒不算什麼，但它們成群結隊又記仇。惹了一隻，就來一群，惹了一群，就跟你不死不休。山匪也怕死。他們寧願繞遠路，也不願意從豺狗的窩邊上過。所以咱們那裡，山匪輕易不會摸過去。」
蘇棠聽完，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之前還在擔心，家裡又是生火又是燒磚的，動靜這麼大，遲早會把不該招來的人招來。
沒想到溫泉和豺狗這兩樣東西，竟然成了他們最好的守護神。
一個遮眼，一個斷路，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當初選擇在這片矮崖上落腳，真的是老天爺在幫她。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僵。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阿崢，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那你剛才給那幫人指路，讓他們往豺狗窩的方向走！」
他們能過得去嗎？別被豺狗給吃了！
阿崢抱著她繼續往前走，步伐平穩，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麼變化，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
蘇棠急了，拍了怕他的腦袋：「你倒是說話呀！你什麼意思？」
阿崢被她拍狠了，這才停下腳步，說道：「你之前不是說，要選好的流民麼。」
蘇棠愣了一下：「是啊，我是說過……」
「豺狗正好幫你選一選。」
阿崢說完這句話，就繼續往前走了。
蘇棠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看著阿崢烏黑的腦瓜頂，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不得不承認，阿崢說的話雖然聽起來有些冷酷，但道理確實是那麼個道理。
但遇上豺狗，卻是可以搏一搏的。
他們隊伍里有青壯年，能合力獵下一頭野豬，說明這些人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旅，而是有一定戰鬥力和協作能力的。
豺狗雖然兇狠，但說到底也只是野獸，只要不落單、有火把有武器，未必就不能闖過去。
反過來，如果他們連豺狗那一關都過不去，那也只能是被淘汰的命運了。
蘇棠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她要挑選流民組成隊伍，是為了在這個亂世里活下去，活得更好，而不是為了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她不是開慈善院的，她也沒有那麼多糧食去養活許多不相干的人。
如果那些人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就算她今天大發善心把人救下來了，明天也會死在別的劫難里。
到那時候，不僅白白浪費了她的糧食和資源，還可能拖累她和孩子們。
這很殘酷，但在這亂世里，殘酷本身就是生存法則的一部分。
蘇棠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點不忍壓了下去。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希望那些人能闖過去吧。
阿錚察覺她情緒低落，說道：「先回家看孩子，晚點帶你過去看看豺狗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