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蒙蒙亮。
周羊收拾好了屋子,披著衣裳推開門。
出了門,他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了一張冷臉下,又是官村人熟悉的那個周羊了。
「爹,我周……」
周羊出門就撞上了周老狗。
周老狗背著籮筐,筐里放了幾樣農具,他似是要下地幹活去。
眼看著周羊走出門和自己打招呼,這一次,周老狗不等周羊自報過姓名身份,面上一下就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周羊啊,我去田裡了。
「你那兩個哥哥,還在地里等我。」
說完話,他也不管周羊是何回應,低著頭離開了院子。
周羊愣了愣神,聽到柴房那邊傳來響聲,他抬眼朝彼處看去,便見到黃哨子鑽出了柴房。
黃哨子也是笑吟吟地看著他:「羊兒起床啦?
「吃早飯吧,來吃早飯。」
一邊說,她一邊又轉回柴房內。
僅只是過去一夜,周家這對鬼爹娘,對周羊的態度一下子就和善了許多。
一向與周羊『不熟』的周老狗,這下不用周羊自報姓名,都能將他認出了。
也是奇事。
周羊心裡卻並不怎麼驚訝。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石青色氅衣。
周家這些鬼對他忽然改換態度,該是因為丁零留給他的這件衣裳。
嘴上應和著黃哨子的話,周羊跟著進了柴房。
柴屋門口那張破木桌子上,擺了幾個瓦盆、一隻大海碗。
瓦盆里,便是些脂膏、生血內臟之類的菜餚,大海碗裡盛著冒尖的夾生飯,比周羊平時的飯量多了一半。
「你吃,都給你吃。」
黃哨子拉來一個小板凳,讓周羊坐下,她靠牆看著周羊,依舊笑眯眯的:「黑狗兒特意給你留的飯呀,這是你二哥的好意,羊兒。
「他自己要下田幹活,都只吃了半碗飯,喝了些湯。
「把好吃的都留給你了!」
甚麼好吃的?
這一桌子死人飯,活人吃下肚,根本難克化。
若不是學會了『鬼之呼吸』,周羊一頓吃下這麼多死人飯,第二天怕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黑狗分明是把他自己的負擔,轉移到了周羊身上。
周羊只感覺到黑狗滿滿的惡意。
他不露聲色,從桌旁又取來一隻碗,把海碗裡的飯撥了一些出去,轉過臉,看著黃哨子,神色溫柔地道:「娘,你早上吃好了嗎?
「屋裡屋外都是你在忙前忙後,爹悶得跟塊木頭似的,你跟著受苦了罷?
「再陪兒子吃點兒罷,咱倆說說話。」
這一番話,周羊說得毫無表演痕跡。
黃哨子當時聽得滿臉橫肉亂顫,癟著嘴,似哭似笑地道:「羊兒長大了。
「我的心肝兒懂事了!」
她沒有拒絕周羊的邀請,甚至一時間都忽略了『監視並觀察周羊吃完死人飯』的原則,當即挨著周羊坐下,捧起了周羊分給她的小半碗飯。
此中有紙衣裳施加的影響。
但周羊情緒真摯,又在其中占據了相當大的功勞。
昨夜之後,周羊胸中奔騰的種種情緒,根本無從排解。
他不能將此般情緒,向外傾訴表達,便將周圍的鬼,都當成了丁零,拿出了自己的真誠。
這一大碗死人飯,周羊亦並非吃不完。
但他想著,若是每日都食用這樣多的死人飯,而不出任何問題,不免叫黑狗心生警醒,自己不妨提前做些預防,找些遮掩。
把飯分給了黃哨子吃,便是一種遮掩。
在這個家裡,他保持弱小就好。
保持弱小,將來家裡死了人,他便絕不會是第一受懷疑對象。
黃哨子捧起了那隻碗,忽然愣了愣。
似乎她才意識到這些飯食是給周羊準備的,自己得看著他吃完。
怎麼眼下她自己卻上了桌子,分起了周羊的飯食?
「這是你飯,你的飯……」黃哨子捧著碗看向周羊,訥訥不能言。
「吃吧,娘。」周羊都沒看黃哨子,他夾起一筷子生肺子,鋪在夾生飯上,嘴裡道,「你每天吃得太少了,多吃點吧。」
——這是來自小兒子的孝心。
黃哨子自覺該接受孩子的孝心。
但她又本能地感覺不對。
她便捧著碗僵在了周羊身旁,看著周羊慢條斯理地吃飯,良久以後,終於動筷。
「娘,二哥每天都跟著爹下田幹活嗎?
「他也怪辛苦的。」
周羊與黃哨子拉著家常。
「是啊,是啊。」黃哨子點頭道,「這個孩子,比你大哥還勤快些。
「天天都下田裡守著,有時候別人在屋裡歇著,他還要上田裡去看著——不過你爹也知道操心他,他一個人在田裡呆得時間一久,你爹准得跟過去照應照應。」
這番話聽起來稀鬆平常。
可落在周羊耳里,他卻隱約窺見了一些水面下的東西。
唯有周黑狗,天天都去田裡守著。
黑狗這便有了獨處的機會。
以及……周老狗像和他有某種默契一樣,一旦他獨自離家下田稍久一些,老狗便會跟過去『照應』。
如此,二者便有了私下勾兌的可能。
老狗覺得,黑狗愛他,而羊兒不愛他,內情莫非就在此中?
就在他倆一同下田的時候,會藏著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周羊吃完了飯,衣裳下的鬼之口默無聲息地張開著,消化著這一餐死人飯。
身上的紙衣裳跟著稍稍收緊,覆蓋在一張張鬼之口上,那些漆黑小口便俱扭曲起來,將從周羊身上吸食來的血肉精氣,連同鬼飯中的某種『營養』,如數返還給了周羊。
穿著紙衣裳,周羊幾乎可以無消耗運用鬼之呼吸。
黃哨子送周羊出了院門。
站在門口,周羊向黃哨子問道:「娘,除了眼下在阿福那打鐵外,我想再在村里找個事兒做。
「光憑著阿福那的工錢,怕是湊不夠開示禮上的脂膏啊。
「您能不能想法子給我多找個活做?」
若周羊把工錢一分不少地全存下來,到開示禮前,他倒也能堪堪存夠買三十斤脂膏的錢。
但他眼下已知紙銅錢的妙用,每日都得消耗一些來修煉鬼之呼吸。
光這一項支出,便叫他的存款捉襟見肘起來。
更不提紙銅錢是官村的通行貨幣,說不定還有些別的用處,不論如何,周羊手裡都得攢下一筆來。
周家爹娘也絕不可能從手指頭縫裡,漏點錢出來給他。
他自然也就需要再打一份工來攢錢。
但官村的活計也實在難找,黃哨子未必就有門路。
周羊當下只是趁著黃哨子對自己還親密著,看看能不能從她那兒討得些好處。
他本不抱太大希望。
可黃哨子聽到他的話,那雙相比於眼白分外小的眼仁,陡地聚起光來,襯得她一張肥白的臉兇狠又冷厲,目光如尖刀:
「有!有!」
她竟一下子就點頭答應了。
周羊心裡驟地生出不祥的預感。
便見黃哨子慈愛地笑著,抓著他的手腕說道:「三天後,就該咱們這一片派年輕人去守火塔了!
「你到時候去守火塔吧,給一斤紙銅錢呢!」
守火塔?!
聽到黃哨子給他安排的這趟活計,周羊背後唰一下冒出了冷汗!
他在官村呆了些時間,自然聽過『守火塔』這個活計。
《賒刀帳》收集來的死者遺言中,得有三分之一的死者,都提及過守火塔,都因這路活計而死!
這個活計,簡單說來,便是一群人聚在村口的火塔前,保證火塔燃燒,為村子最外圍的巡邏隊提供道標。
可守火塔是在夜間進行的。
夜間的官村恐怖萬狀,在夜間,周羊根本不敢出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