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任上這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本官也在徹查,你且安心回去照顧你夫君,孫成之事,本官不會讓他逍遙。」
「本官此番暫不回京,會留下來代掌縣令之職,親自盯著青石鎮的事,你方才說孫成不配做青石鎮的父母官,這話本官記下了。」
正說著,堂外傳來腳步聲。
身著褐色綢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進門先看見沈穗,腳步明顯滯了一下,臉上閃過意外,隨即才趕緊趨步上前,朝邱鶴年躬身作揖。
「下官青石鎮鎮長何宏德,見過巡撫大人。」
邱鶴年點點頭,問:「何鎮長,孫縣令的事,你都聽說了吧?」
何宏德連忙應聲:「聽說了聽說了,下官來的路上便聽人說了。真是……真是沒想到,孫縣令竟會做出這等事來,實在叫人唏噓啊!」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又往沈穗那邊瞟了一眼。
邱鶴年看在眼裡,便道:「這位便是受害人沈穗,沈娘子。」
何宏德聽了又是一驚。
被孫成強搶的婦人,竟是沈娘子?
沈穗朝他福了一禮,喚了聲「鎮長老爺」,隨即又問:「何公子近來身子可好?」
何宏德反應過來,笑著點頭:「好多了,書衣這段時日一直照著沈娘子之前給的藥膳方子吃著,咳疾輕了許多,夜裡也能睡整覺了,說起來,還要多謝沈娘子費心。」
前些日子說要收沈穗做乾女兒的,這都過去小半個月了,沈穗那邊半點回音都沒有,也不知是不願意,還是端著架子等他親自再提。
邱鶴年見二人聊得熱絡,便問:「怎麼?何鎮長與沈娘子是舊識?」
何宏德忙笑道:「大人有所不知,犬子書衣從小患咳疾,多少大夫瞧了都不見好,多虧沈娘子懂得些藥理,給配了食療的方子,這才慢慢好轉起來。」
「說起來,沈娘子算是我們何家的恩人呢。」
沈穗聞言趕緊擺手:「鎮長老爺言重了,民女不過是略盡微薄之力,當不得恩人二字。」
邱鶴年看著沈穗,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他這一路巡查過來,見過不少地方上的女子,大多是見了官差便畏畏縮縮不敢言語,像沈穗這般不卑不亢,又能讓一鎮之長當面稱謝的,著實少見。
他心裡暗暗贊了一句,面上不顯,轉而對何宏德道:「何鎮長,本官昨日讓你查的東西,可帶來了?」
何宏德連忙從袖口裡取出一卷裝訂好的書冊,雙手呈上去。
邱鶴年接過來翻開,入目是一筆一筆工整的小楷,記錄的皆是孫成任青石鎮縣令十年來的所作所為。
哪一年哪一月多征了賦稅,哪一樁案子裡收了誰的銀錢,哪一次又強征民夫去修他私宅的花園,樁樁件件,時間、地點、涉及人物,都寫得清清楚楚。
邱鶴年的臉色越看越沉。
他合上書冊時,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深吸一口氣,才壓住喉間的火氣,冷聲道:「本官前幾日巡查時,竟還沒發現孫成是這等貨色,這十年來,青石鎮被他颳了多少層皮下去?」
頓了頓,邱鶴年的目光在沈穗與何宏德面上掃過,語氣低沉:「本官既然留下來了,就會把青石鎮這攤渾水攪清了,孫成的事,該查的查,該辦的辦,該還百姓的一個銅板都不會少。」
沈穗和何宏德同時躬身作揖:「謝巡撫大人為青石鎮做主。」
……
蕭清硯在同德堂又住了四日。
這四日裡,沈穗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在他床邊。
每日的藥都是李掌柜親自熬了讓小六送過來的,沈穗便一勺一勺吹涼了餵給蕭清硯喝。
蕭清硯起初還推說自己能喝,沈穗只橫了他一眼,他便乖乖張了嘴。
「你老實躺著,別亂動。」沈穗把空碗放到桌上,又伸手去探他額頭,「今日體溫似乎穩了些,寒毒發作的間隔也長了。」
蕭清硯倚在床頭,面色仍有些蒼白,雙眼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他看沈穗低頭收拾藥碗,鬢邊有一縷碎發垂下來,便抬手替她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辛苦你了。」
沈穗動作頓了頓,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到了第五日早上,李掌柜忙完前堂的事,便來後院看蕭清硯。
「蕭郎君啊,你這身子骨,受不住第二次了。」
蕭清硯拱手道謝。
沈穗從荷包里掏出早就備好的碎銀,雙手遞到李掌柜面前。
「李掌柜,這幾日多虧您收留,藥錢房錢,飯錢,您算個數,我們夫妻不能白住。」
李掌柜一看那錢袋子,連忙擺手搖頭:「哎喲沈娘子,你這是做什麼!我老李之前不是說了麼,除了跟你做藥材生意,還想跟你交個朋友,朋友之間互幫互助,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你給錢,那就是見外了!」
說著,他咂了咂嘴,故意把臉一板:「怎麼?沈娘子是不想交我這個朋友?」
沈穗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錢袋子舉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蕭清硯在旁邊輕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按了按沈穗的手背,低聲道:「既是李掌柜一番心意,便收回去吧。」
沈穗無奈,只得把錢袋子收回來,鄭重朝李掌柜又福了一禮。
「那就多謝李掌柜了。往後您有用的著我們夫妻的地方,儘管開口。」
李掌柜笑眯眯的擺擺手,又讓他們回去養好身體再來鎮上玩,才放他們走了。
兩人出了同德堂,在鎮口雇了輛牛車。
趕車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漢,一甩鞭子,牛車便朝棲梧村駛去。
秋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稻穀將熟未熟的清香。
蕭清硯坐在車板上,背後墊著沈穗疊好的外衫。
他偏頭看沈穗,見她靠著車欄閉了眼,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兩片淡淡的陰影,臉上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他伸手把自己的外衫也脫下來,輕輕搭在她肩上。
沈穗沒睜眼,只往他那邊靠了靠。
牛車在村口停下時,日頭已經偏西。
兩人沿著村里那條土路往家走,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裡升起了炊煙。
灶房的窗戶敞著,李二花圍著圍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順著風飄過來。